闵离城的城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吱呀的声响像一声绵长的叹息,裹着晨雾的湿意,漫过上官桦的肩头。他勒住缰绳,胯下的“踏雪”似有察觉,轻轻打了个响鼻,前蹄在青石板路上刨了两下,扬起细碎的尘粒,又很快被晨风吹散。上官桦垂眸,望着腰间那柄“寒江”剑——剑鞘是深檀木所制,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剑穗上的墨色丝线沾了些露水,微微低垂,像极了他此刻沉郁的心境。
昨日那场酒,终究是喝得太急,也太沉。闵离城的老友执手相劝,焦阳远在千里之外,前路茫茫,且近来边境不宁,沿途多有匪患,不如留在闵离城,守着一方安稳,守着那些熟悉的人与事。可上官桦只是摇了摇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酒液灼烧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执念。他半生漂泊,剑指江湖,本就无牵无挂,唯独两年前那桩未了的心事,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日夜不得安宁。而焦阳,便是那根刺的源头,是他必须去的地方。
晨雾渐浓,将闵离城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青砖黛瓦隐在白茫茫的雾气里,连街边的酒旗都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上官桦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湿润、酒肆残留的酒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这是闵离城独有的气息,温和、安稳,足以让任何一个漂泊者停下脚步。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他抬手,指尖抚过寒江剑的剑鞘,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收剑。这是他离开闵离城前,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放下,而是暂时封存过往的锋芒,也封存这两年在闵离城积攒的温情。他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握住剑柄,手腕微微用力,只听“铮”的一声轻响,寒江剑缓缓出鞘半寸,剑刃映着晨雾的微光,泛着冷冽的寒光,似有不甘,似有低语。上官桦眸色沉了沉,指尖摩挲着剑刃的纹路,那是他亲手打磨的痕迹,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江湖的风雨,藏着过往的恩怨。
“此去焦阳,前路未卜,你且陪我再走一程。”他低声呢喃,声音被晨风吹得细碎,像是给剑听,又像是给自己听。话音,他手腕翻转,寒江剑稳稳回鞘,“咔嗒”一声,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出鞘过一般。他抬手,将剑穗轻轻理好,塞进衣襟内侧,让寒江剑贴着心口,像是贴着自己滚烫的初心。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直起身,抬眸望向远方——雾气弥漫的尽头,是通往焦阳的方向,模糊不清,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牵引。
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踏雪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决心,仰头长嘶一声,声音洪亮,穿透晨雾,打破了清晨的静谧。上官桦握住缰绳,指尖微微用力,踏雪便迈开脚步,缓缓向前走去,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清晰的蹄印,又很快被后续的蹄印覆盖。他没有回头,哪怕身后是熟悉的城池,是牵挂的老友,他也知道,一旦回头,便会生出迟疑,便会动摇前行的决心。
出了闵离城,便是一片开阔的郊野。晨雾渐渐散去,朝阳从东方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大地上,驱散了残留的寒意,也照亮了前方的道路。路边的野草沾着露水,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偶尔有几只雀鸟从草丛中飞起,叽叽喳喳地掠过头顶,飞向远方。上官桦微微眯起眼睛,迎着朝阳的方向望去,金色的光芒在他的脸上,驱散了些许眼底的沉郁,也让他的轮廓显得愈发挺拔。
他松开紧握缰绳的手,微微舒展了一下肩膀,连日来的疲惫与心绪不宁,在这一刻稍稍缓解。胯下的踏雪步伐轻快,沿着蜿蜒的官道前行,蹄声哒哒,与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轻快的乐章。上官桦目光悠远,望着远方连绵的山峦,那些山峦层峦叠嶂,青黛色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而焦阳,就在那山峦的尽头,在千里之外的远方。
他想起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他带着一身伤痕,逃离了焦阳。那时的他,剑上染着血,心中装着绝望,一路颠沛流离,最终辗转到了闵离城。闵离城的老友收留了他,给了他一处安身之所,让他得以暂且放下江湖的纷争,得以喘息。这两年,他隐姓埋名,平日里只是在城郊的院里练剑、读书,偶尔与老友酌几杯,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他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一直平静下去,以为那些过往的恩怨,可以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消散。
可他错了。越是平静的日子,那些未了的心事,那些深埋的愧疚,就越是清晰。他忘不了焦阳城中的那场大火,忘不了那些无辜死去的人,忘不了自己曾经的懦弱与退缩,更忘不了那个在大火中向他伸出手,却最终被火焰吞噬的身影。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是他无法逃避的宿命。所以,当他得知焦阳近来又起波澜,得知当年的真相或许还有隐情时,他便知道,自己必须回去,必须回到那个让他伤痛、让他愧疚的地方,了却当年的心事,偿还当年的亏欠。
踏雪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心事,步伐渐渐放缓,脑袋轻轻蹭了蹭上官桦的腿,像是在安慰他。上官桦低头,轻轻抚摸着踏雪的鬃毛,鬃毛柔软,带着温热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又安定了几分。“放心,”他轻声道,“这一次,我不会再退缩,不会再逃避。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我都会一步步走下去,直到查明真相,直到了却心愿。”
正午时分,阳光愈发炽烈,洒在大地上,让人有些燥热。上官桦勒住缰绳,让踏雪在路边的树荫下休息。他翻身下马,走到一旁的溪边,弯腰掬起一捧清水,泼在脸上,清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燥热,也让他更加清醒。他望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眼底却藏着坚定的光芒。这两年,他褪去了几分年少的轻狂,多了几分沉稳与沧桑,唯有心中的执念,从未改变。
他从行囊中取出干粮和水,简单吃了几口,便又翻身上马。休息了片刻,踏雪的精神好了许多,迈开脚步,沿着官道继续前行。沿途的景致渐渐发生了变化,从闵离城周边的郊野,渐渐变成了连绵的丘陵,路边的野草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耐旱的灌木,偶尔能看到几棵枯树,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显得有些萧瑟。
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往来的商队,有赶路的书生,还有带着刀剑的江湖人。上官桦微微收敛了气息,将自己的锋芒藏在骨子里,尽量不引人注目。他知道,江湖险恶,尤其是在前往焦阳的路上,鱼龙混杂,稍有不慎,便会惹上麻烦。他如今只想安安静静地赶到焦阳,不想在中途节外生枝。
途中,他遇到了一支前往焦阳的商队,商队的领队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为人豪爽。得知上官桦也要去焦阳,壮汉便热情地邀请他与商队同行,路上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也能抵御沿途的匪患。上官桦犹豫了片刻,便答应了。他知道,独自一人赶路,确实太过危险,与商队同行,或许能省去不少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