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将她紧紧包裹。
「上帝啊————」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就是西班牙的国王吗？
哈布斯堡家族的荣耀————就要断送在我们手里了吗？」
巴黎的夜，又湿又冷。罗浮宫深处的一间密室里。
红衣主教黎塞留裹著厚毛毯，缩在躺椅里。他那双深陷的双眼，却死死盯著墙上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
马扎然站在旁边，语气里都是压不住兴奋。
「阁下，我亲眼见的，绝没半句假话。」他声音不高，说得很快，「那三百明军骑兵，军容整肃，纪律严明，比我见过的除法国以外的任何欧洲骑兵都强。
他们的火器也精良，根本不是传说中那么落后。最关键的，是那幅地图————那绝不是能瞎编出来的！」
他上前几步，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那片代表北美西海岸、还画得模模糊糊的区域。
「尤其是这儿，他们叫郑洲」也叫三宝洲」的这片海岸线，画得极其精准，连我们海图上都没标出的几个小海湾、河口，都清清楚楚！看来二百年前郑和船队的成员建立的永乐城」的说法，恐怕————是真的！」
黎塞留静静地听著。
过了好久，他才慢慢开口，嗓音沙哑：「朱利奥，你看到的是一支强军，一幅世界地图。可我看到的————是这个世界即将发生剧变的预兆。」
黎塞留的手指，从地图上的西班牙本土，划到新大陆，又点向法国，最后重重敲在罗马的位置。
「一百多年了，」他的眼神冰冷，「西班牙和奥地利哈布斯堡家族，靠著从印第安人那儿抢来的金银，靠著教皇那套保教权」，像两座大山，压得法兰西喘不过气。他们躺在金山上，挥霍著上帝给的恩赐，却把我们死死按在陆地上！」
他突然提高嗓门：「可现在，局面变了！东边那条巨龙醒了，巨龙.....．它是来————重新划棋盘的！」
黎塞留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看向马扎然：「这也是我们的机会，是所有在上一个时代中落后了一步半步的欧洲强国的机会！」
他猛地挥手扫过地图：「立刻以我的名义，不，以法兰西王国的名义！向大明，还有那个同样富得流油的蒙兀儿帝国的使团发出最郑重的邀请！请他们一起来来巴黎！」
马扎然精神一振：「阁下，您的意思是？」
「请他们来签贸易协定！先签贸易协定，其他的以后再说......」黎塞留目光灼灼，「他们想绕过好望角，或走奥斯曼的地盘，都行！我们法兰西，愿意做他们在欧洲最大的盟友和市集！他们的丝绸、瓷器、香料，能从法兰西的港口，卖遍整个欧洲！当然了，作为交换，法兰西的商船同样要获得在印度和中国进行自由贸易的权力！」
他的嘴角忽然一翘，露出几分得意：「荷兰人、英格兰人、西班牙人的舰队有可能阻拦中国人的商船，但他们绝对挡不住我们法兰西的大帆船！」
差不多同一时间，海牙。荷兰联省执政官弗雷德里克·亨德里克的官邸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屋里烟雾缭绕。执政官本人、大议长、东印度公司董事范德林登，还有海军上将马顿·特罗普，围坐在一张橡木桌边。桌上摆著酒瓶，可气氛不像喝酒，倒像在开军事会议。
「哈哈哈！上帝保佑！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范德林登董事满脸放光，使劲拍著桌子，震得酒杯乱晃，「中国人！大明帝国！他们在新大陆插了一脚！
就在西班牙人眼皮子底下，说北美西海岸是他们的了！」
大议长捻著胡子，谨慎地问：「消息准吗？他们真有本事跑那么远，跟西班牙叫板？」
「准！罗马来的消息，千真万确！」范德林登兴奋地说，「西班牙王后伊莉莎白都气疯了，连夜跑回马德里！想想吧，先生们，西班牙人后院起火了！他们放在尼德兰前线的兵，是不是该调回去些了？」
一直没说话的海军上将特罗普，那个一头金发的老白男兼荷兰海军股神，一脸的奸笑：「董事先生，别把算盘打得太响。北美洲大得没边，西班牙人未必会为了西北角那片看不见金银的蛮荒之地，跟大明打一场横跨整个太平洋的战争。」
他的手指在木质桌面上敲了敲，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要想让他们真刀真枪干起来，就得下点猛药，把仇恨————钉死。」
执政官弗雷德里克·亨德里克身体微微前倾：「将军，你的意思是？」
特罗普眼中闪过一丝属于「海军股神」的狡黠：「再给巴达维亚那边再加一封信，让他们别吝啬银币，多雇一些要钱不要命的鞑靼武士。再找一些散落在东南亚各地的日本基督徒。」
他顿了顿：「让那些人都去冒充大明海军，去抢西班牙人的运银船！甚至可以去吕宋岛登陆，让西班牙人好好感受一下大明海军的实力！」
范德林登立刻明白了，兴奋地接话：「好啊！这下西班牙人一定会以为中国人要和他们争夺太平洋和新大陆西海岸了......新大陆的金银，可是西班牙的命根子！」
「对！」特罗普冷冰冰地确认，「要把水彻底搅浑，浑到他们必须拔剑的地步。仇恨，只有血才能浇灌出来。最好，再把日本也拖进这场乱局，让他们也无法置身事外。」
执政官满意地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就这么干！让西班牙、大明、还有日本，都互相猜忌，都红著眼打起来！他们打得越热闹，我们在尼德兰的压力就越小，我们的商船就能更安稳地满世界跑。」
他举起酒杯，环视众人：「先生们，记住，我们荷兰只是个商人国家。我们不打仗，我们只做买卖—向打仗的双方，出售我们质量上乘的军火、粮食、帆布、火药！为就要来的、席卷全球的大生意，干杯！盼著这场仗，越大越好！荷兰，只发战争财！」
「干杯！」密室里，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