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崇祯下狠手把规则内进步的工商地主们给整残了,却让那些不守规矩的海贼资本野蛮生长,大明资产阶级革命恐怕就为期不远了...
想到这里,崇祯冷冷一笑:「你以为动了他们,只是抓几个领头的老先生,封几家报馆?没那么轻巧。」
「这东南的市镇、工坊、商路,甚至海商,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这边用强,他们那边就能给你来个工坊熄火,商路停摆。到时候,漕运不畅,织机不响,市面萧条,朝廷的税源立马就得断一大截。」
他微微前倾身子,盯著魏忠贤。
「真要是撕破脸皮,硬碰硬地干一场,就算眼下能压服他们,也必然是整得他们元气大伤,更损了未来更进一步的那点活力和生机。」
「里外里一算,绝对是得不偿失。咱们自个儿先挥刀把自己割残了,建奴和洋鬼子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崇祯说完,靠回软榻上,目光又移向了刘月英—一在她和她背后的粤海刘家和杨妃背后的浙海杨家派出的帐房、管事的操持下,皇庄官银号才能运转良好!
所以......还是得捏著鼻子合作啊!
崇祯笑道:「所以,现在不是动用厂卫吓唬人的时候。」
「现在,是要打一场人心之战。要用《皇明通报》,把道理讲清楚,讲透彻。要让天下人,尤其是那些还讲理的读书人明白,朕要走的这条路,不是为了一家一姓的私欲,是为了给这淤塞的天下,撞开一条能活路,一条金光闪闪的大活路!」
他坐起身,从刘妃手里拿过报纸,扫了几眼,丢在一旁。目光转向徐应元。
「应元。」
「奴婢在。」徐应元赶紧上前一步。
「传魏国公、督办漕厘讲习所事的徐承业来见朕。」
「奴婢遵旨。」
徐应元躬身退下,快步出去传旨。
暖阁里静下来,崇祯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著。
约莫半个时辰后,外面传来脚步声。徐应元引著风尘仆仆的徐承业进了暖阁。
徐承业一身麒麟服,快步上前,撩衣跪倒:「臣徐承业,叩见陛下!」
「平身。」崇祯抬了抬手,「赐座。」
一个小太监搬来绣墩,徐承业谢恩,欠著身子坐了半边。
「讲习所那边,眼下如何了?」崇祯问,语气像是拉家常。
徐承业忙回话:「回陛下,讲习所两期共招募训导了二千余人。眼下有千人正在所内候命,另有千人,已按陛下先前旨意,散到南直隶各府县,以清厘漕弊」之名开始做事了。」
崇祯点点头:「这二千人,都是什么出身?」
「回陛下,八成是淮右军籍子弟,多是勋贵、卫所军官家族旁支,也有少部分科举无望的读书人。个个家世清白,懂得些弓马钱粮,肯吃苦,也————也盼著个出身。」徐承业答得仔细。
「嗯。」崇祯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徐承业脸上,「眼下有桩差事,要你这讲习所出力气。」
徐承业精神一振,挺直腰板:「请陛下吩咐!臣万死不辞!」
「没那么严重。」崇祯摆摆手,「点齐你手下那一千候命的人手。再让常延嗣挑一队可靠的勋卫子弟随行护卫。」
他顿了顿,看著徐承业:「去去苏州府,常熟县。」
徐承业心下一动,常熟?那是钱谦益的老家!他试探著问:「陛下,是查田亩,还是————?」
「不查田。」崇祯打断他,语气明确,「就查人!查户口,查丁口!」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给你一道明发上谕,就以近日常熟等地有灾异奏报,恐今夏有饥荒,需彻底清查全县丁口实数、摸底造册以备赈济为名!给朕把常熟一县,上至士绅,下至流丐,所有活口,包括那些依附于大户的僮仆、
隐户、奴婢,一个一个,都点清楚了!」
徐承业吸了口气,这是要掀东南士绅的底啊!他谨慎问道:「陛下,是要查隐田投献?」
「朕说了,不查田!」崇祯声音沉了下来,「就查人!朕要看看,这江南最富庶的鱼米之乡,黄册上户口多年不变,底下到底藏了多少不纳粮、不当差的隐口」!看看这太平盛世底下,到底有多少人活不下去,不得不卖身为奴!」
他盯著徐承业,一字一顿:「朕不要猜度,朕要实打实的数目!把这人口帐,给朕算得明明白白!你,可能办到?」
徐承业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也明白了皇帝的深意。这是要用人地矛盾的铁证,来为向外开拓的国策背书!
他自己就是公府出身,当然知道南直隶这地儿不仅有隐田,户册也根本对不上!人口比户册上的数目多了不知道多少!
现在查人不查田,结果必然是人多地少..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臣!领旨!定将这常熟一县的人口,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负陛下重托!」
「好。」崇祯神色稍霁,靠回软榻,「去吧。动作要快,帐目要清。」
「臣遵旨!」
崇祯看著他离去,对刘妃温和道:「月英,念一念皇庄银号的年报吧。
,刘妃柔声应了,拿起皇庄官银号崇祯六年的年报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