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各种琐事的缠绕中,一眨眼间就到了仲春。
经过了一个月的时间,各地举子已经陆陆续续来到京师报到,长安城外灞桥驛道已被车轮与马蹄声填满,南来的、北往的、东行的、西进的,一辆辆或简陋或考究的车马,载著大唐各道、各州的举子,络绎不绝地匯入这座天下中枢。
科举重开,已不仅仅是礼部的一纸文书。
依照旧制,举子抵京,须先至尚书省礼部南院报到,勘验文书,领取考牒。
礼部南院所在的皇城东南角,平日里还算清静,这些天却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院墙外临时搭起了数排芦棚,棚內官吏们埋首案牘,查验关防、户籍、籍贯、保结文书,忙得头也不抬,举子们则排成了蜿蜒数里的长龙,有的锦衣华服,气定神閒,有的布衣青衫,风尘僕僕,更有那白髮苍苍仍执著赴考的老者,由儿孙搀扶著,颤巍巍地排在队伍中,引得周围不时投来或敬佩,或唏嘘的目光。
刘建军说的没错,武曌虽然荒唐,但她大力推行科举这点却值得肯定。
若是以往,朝堂上哪儿可能见到白丁之人
但刘建军又说了,武曌那老娘们儿此举是无奈之举,朝堂上多是李唐旧臣,不愿为她效力,她只能从底层选拔人才一这也算是某种程度的歪打正著。
距离科举的锁院考试还有一月之余,具体的科举事宜有礼部、吏部诸多官员操办,李贤总算是閒暇了下来。
他打算去礼部南院看看,看看大唐將要挑选的人才都是怎样的。
还未到礼部南院,喧声已隱约可闻。
春日本该是绵绵细雨的时节,可拂过脸颊的风却带著一丝不该有的乾暖,捲起官道上的微尘,在阳光里打著旋。
李贤身著常服,只带著几个同样便装的侍卫,远远便望见了那如长龙般的队伍和黑压压的人头。
侍卫有些担忧李贤的安危,请示:“陛下,此处人多眼杂,是否————”
李贤则是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的注意力被队伍中几名士子的对话吸引了去,他们似乎来自河东道,口音略重。
“————家严来信,言及今春墒情不及往年,幸好冬小麦种得深些。”一个瘦高的士子嘆道。
旁边同伴摇头:“我们并州还算好的,听闻河南道一些州县,去冬少雪,今春又无雨,麦苗都看著发蔫,官府已在商议是否要祷雨了。”
“朝廷今年重开科举,广纳贤才,正是要励精图治,只盼早日选出能吏,若能懂些水利农时,也是地方之福。”第三人接口,语气里带著书生的抱负与天真。
另一人接过话头,道:“我等参加科举,不就是志向於此吗”
旁边几人则是谦逊的笑,连道“不敢”。
李贤心头一动。
看来今岁的旱情比自己想像的还要严重一些。
那几名士子不知怎么的又閒聊到了別的事情,其中一个士子说道:“你们听说过长安学府么”
李贤瞬间竖起了耳朵,他也有些好奇这些士子是怎么看待长安学府的。
其中一个立马应道:“怎么没听说过,咱大唐的郑国公办的嘛,听说那里边全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另一个则是好奇道:“奇淫巧技这是间正经学府吗”
“对,我还听说里面念书的全都是匠户的儿子,匠户的儿子会念什么书”
“怎么不是,这名字据说还是圣人赐下的,虽说咱们学的是圣贤书,可多知道些时新见解,总归没坏处。”
“要我说,你们这消息都有些晚了,我听闻长安不少皇孙贵胄都將自家小娘子送了进去,若咱们能进去念书,嘿嘿————”说这话的人忽然就变得淫笑了起来。
其他人也是一阵会意的笑意。
李贤记住了这几个人的面容,若他们真有幸闯到殿试那一关,他不介意亲自把他们再刷下去。
这些人的淫荡可跟刘建军不一样,刘建军最起码淫荡的光明磊落。
倒是最开始质疑长安学府的那位士子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道:“那长安学府教什么咱们可管不著,只是看圣人如此推举长安学府,咱们今年的考题可別和往年不同了吧”
提及这个,眾学子终於又將话题拉了回来。
有人感慨:“耽误了一年吶!天下有多少读书人指著这鲤鱼跃龙门你们瞧见没,那边!”他指著不远处一个白了头的士子道:“还有头髮都白了的!真是五十少进士”,一辈子就奔著这个了。”
於是,又有人感慨:“你说这个,我便最是艷羡郑国公了,双十年华却已入国公之列,宰相之尊,何其唏嘘啊!”
“郑国公在圣人潜龙之际就陪伴左右,更是在武皇————”
“慎言!”有人小声打断。
那人立马訕訕一笑,道:“所以郑国公有如今这地位丝毫不奇怪。”
但立马又有人不忿,道:“我听闻郑国公不过一乡野之人,不通文章,不善诗词,纯粹是蹭了咱们圣人的气运才能扶摇而起————
李贤又对著那人看了一眼。
这人长著一对吊角眼,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
但立马就有有眼力见儿的人岔开话题,道:“听说这次阅卷的学士里就有弘文馆的人,而弘文馆————跟郑公那边,走动可不少。”
李贤一愣,还有这回事儿
李贤一般不怎么打听刘建军的事儿,他对刘建军完全信任,所以对刘建军的態度从来都是听之任之,给予他最大的方便,朝中诸多部门,李贤也都打过招呼。
不过————刘建军找弘文馆做什么
那些士子很快便走远了,李贤忽然就没了继续閒逛的意思。
这些士子————让他有些失望。
至少见到的这些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