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军拉著李贤就来到了长安学府最靠近大义谷的一侧,越靠近,空气中那股混合著煤烟土和某种特殊气味的味道便越浓,耳边也开始传来有节奏的“呼哧”声。
等到李贤穿过一座原本並不存在的拱门后,眼前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被平整出来的巨大场地,八座庞大的炉子矗立在地,这些炉子用青砖和一种灰白色的耐火材料垒砌而成,呈圆筒状,底部有巨大的进风口连接著木製或铁製的鼓风装置,最上方的烟囱里正往外喷吐著滚滚浓烟。
“这地方规制弄大了,总得跟学生们隔开,就建了这么个门。”刘建军跟在李贤身后走进来,又指著一座炉子道:“看那边。”
李贤將目光投过去。
数十名身著深色短打、头裹布巾的工匠正忙碌著,他们用长长的铁钎从炉內勾出炽热粘稠的液態玻璃,置於铁砧上,由另一人用特製的工具迅速吹制、拉伸、塑形,还有人將冷却定型后的玻璃器皿送入旁边的窑中进行退火处理,更有人推著独轮车,將一车车碾磨好的各种原料,按照固定比例倒入炉旁的混合池中。
李贤朝著那些独轮车看去。
那里面都是一些砂石或是石灰石什么的,並未看到什么特別的原料。
“玻璃呢”李贤好奇的看向刘建军。
在李贤的设想中,烧制玻璃应该是跟烧制铁器一样,用高温將某种独特的矿石加热到极致,但李贤目力所见到的却全都是一些普通的材料。
难不成刘建军还留了一手
“这不就是么”刘建军指著其中一只独轮车。
李贤顺著刘建军的手指看去,那独轮车里堆著的,確实是些灰扑扑的、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粉末和颗粒,和他印象中任何“珍贵”的原料都沾不上边。
“砂石————石灰————还有那个,碱面”李贤仔细辨认了一遍,確认这些东西的確跟玻璃那种晶莹透明的东西没有半点关係。
“差不多。”刘建军隨手从旁边一个原料堆里抓起一小把石英砂,让细沙从他的指缝间流下,“主要就是这玩意儿,石英砂,河滩上多得是,加上纯碱、石灰石,按一定比例混匀了,送进这炉子里,用焦炭烧到足够的火候,就变成了玻璃。”
李贤没太细听刘建军说的烧制过程,而是张大著嘴,喃喃道:“砂石————烧化了————
就变成了玻璃”
他知道玻璃的成本肯定不高,但没想到这成本竟然低到了这种地步。
砂石————这东西不是从河里隨便捞一下就一大把吗
这能要什么成本
就这样的东西,就能烧製成那些美轮美奐,价值连城的玻璃
“刘建军————”李贤声音有点发乾,“你老实告诉我,这玻璃的成本到底多少”
刘建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旁边一个堆放成品和次品的区域,这里整齐码放著一筐筐已经退火冷却的玻璃器皿,有杯盏,有小瓶,有镇纸,也有不少因为气泡、杂质或形状不规整而被挑出来的“残次品”。
在普通人看来,这些“残次品”依旧晶莹可爱,远胜许多所谓的“美玉”。
他隨手从次品筐里捡起一只略有变形、內部有个小气泡的玻璃杯,掂了掂:“像这种,原料、燃料、加上给这些工匠学徒的工钱伙食,摊到每一件上————”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二十文顶天了,若是工艺纯熟,產量再大些,十文,甚至更低,也不是不可能。”
“二、二十文————”李贤喃喃重复,猛地看向刘建军,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在夜光卖三百钱之前玲瓏轩,卖三万!”
李贤想到了刘建军之前说的、利润达到三倍就足以让人无惧生死的言论。
而眼前这东西的利润是多少
数百数千倍的利润!
这是真正的点石成金!
“物以稀为贵嘛。”刘建军耸耸肩,毫无愧色,“一开始,它確实稀”,工艺不成熟,產量低,品质也不稳定,卖贵点合情合理。后来工艺改进了,產量上来了,但琉璃珍稀的印象已经形成,市场需求又被那首诗炒得火热,大家愿意为这个印象”和预期”付高价,我顺水推舟而已。
“商业行为,你情我愿。”
李贤訥訥道:“所以,你就打算用这份你情我愿,来赚取那些达官贵人的钱刘建军————你这么做,是为什么”
李贤不能理解。
刘建军不缺钱,他作为大唐郑国公,甚至连花钱的地方都很少一只要他愿意,有无数的人愿意为他花钱。
那他赚这个钱是为什么
如果只是单纯的为了赚钱,他又为什么不一直保持玻璃天价的状態,这样他能赚到盆满钵满。
“为什么————”
刘建军呢喃了一阵,自光从手中那价值“二十文”的玻璃杯上移开,投向了工坊外那片被浓烟稍稍遮蔽、却依旧显得高远湛蓝的天空。
他脸上的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份李贤有些眼熟的深沉。
这一刻的刘建军,真不像个少年郎一或许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少年郎。
李贤觉得刘建军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会很沉重。
“贤子,你跟我来。”刘建军忽然说。
他没有再往工坊深处走,反而引著李贤走出了这片喧囂灼热的区域,沿著一条新修的石板小径,登上了长安学府后方一处地势稍高的缓坡,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学府,也能遥遥望见远处长安城巍峨的轮廓。
刘建军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李贤依言坐下,静待他的下文。
他指了指坡下那片蒸腾著工业气息的学府,又指向远方那座象徵著无尽繁华与权力的长安城:“你看这长安,这大唐,如今是不是一片欣欣向荣万国来朝,商贾云集,朱雀大街夜夜笙歌,东西两市珍宝堆积如山。”
李贤点头,这是事实,也是他作为帝王引以为傲的功绩。
他一直以大唐的皇帝为荣。
“可你再往远处看,”刘建军的手指向更辽阔的、目力几乎不可及的远方。
那是关中大地的深处。
“看那些远离长安的州县,看那些靠天吃饭的村庄,今春少雨,已有旱象,你收到的奏报里,有多少是请求减免赋税、开仓放粮的有多少百姓,此刻正守著乾裂的田地发愁,为今年的口粮担忧”
李贤沉默。
旱情是他心头的一块大石,只是近日被玻璃风波和科举等事分了心神。
“长安的繁荣,像这玻璃一样,璀璨夺目,但根基呢”
刘建军收回手,眼神定定的看向李贤,“这繁荣,有多少是建立在土地兼併日重、寻常百姓生计日艰之上的有多少是那些高门大户、权贵豪商,通过垄断、放贷、巧取豪夺积累起来的他们库房里的铜钱堆得生了绿锈,粮仓里的粟米陈了又陈,而乡间,一场旱灾就可能让无数家庭卖儿鬻女,流离失所。”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些冷冽:“玻璃,只是一个缩影,一个被极度放大的缩影。它本应是沙土般平凡、却能造福於民的东西,却被这些人用金钱和权力,硬生生炒成了彰显身份、掠夺財富的工具。他们为了一件玩物可以挥金如土,可曾想过,这挥霍的每一文钱,或许都沾著百姓的汗与泪”
李贤心头震动,他隱约明白了刘建军想说什么。
“我设这个局,用这二十文”的玻璃,去换他们成千上万的钱,”刘建军语气平静,“不知为何,我隱隱觉得今岁的旱灾,如果单单只是靠著官府的賑灾,有些挺不过去。”
“你是想用富绅的钱来帮助大唐度过这场旱灾”
“嗯。”刘建军点头,但隨后,又摇了摇头:“也不是,准確地来说,是我想给天下万千的普通百姓开一条道出来。”
刘建军说到这里顿了顿,忽然问:“贤子,你会当皇帝吗”
李贤愕然,道:“若只是审阅政事————”
“是因为你父皇是皇帝,所以你就会当皇帝吗”刘建军打断李贤的话。
李贤愕然:“怎么会————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我的意思是————”刘建军又摇了摇头,道:“农民的儿子不该只会种地,他们也可以会读书,会做官————但他们的路,被有些人堵死了。”
李贤若有所思。
“玻璃同样也不该是高高在上的天宫之物,它应该像旧时王谢堂前燕一样,飞入寻常百姓家,玻璃的价格————还会再降。”
李贤訥訥道:“再降————”
他想起那些灰扑扑的石头,若玻璃的原材料只是这些,那它的確还能再降十倍的价格0
然后,李贤又忽然笑:“你方才这诗也很有意境,还有半闕呢”
刘建军顿时咧嘴一笑:“刚才说的这些都是逗你玩的,这诗也是我抄来的,你忘了,我说过说实话就那一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