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宗心中一凛,他知道这项政策,在辽东时便通过《大明周报》有所了解。
这是真正要挖断士大夫阶层根基的国策,其难度与风险,远超辽东之战。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陛下放心,为国理财,乃首辅本分。」
「第二件事,是军!」朱由检又伸出一根手指,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辽东虽平,但北方天灾人祸之势已显,陕西流寇屡禁不绝,未来恐成大患:西南土司亦是蠢蠢欲动,时时需要弹压。」
「关宁军虽强,但那是先生一手带出来的,朕信得过先生,自然信得过这支兵。可天下之大,朕不能只倚仗一支关宁军!」
朱由检的语气沉了下来:「放眼天下。虽有满桂、秦良玉、卢象升等忠臣良将,其摩下的宣大、白杆、天雄诸军亦堪称精锐,然兵为将有、粮由地出」已成痼疾!兵士只知有将,不知有君;粮饷仰给于将,不感念国恩!此乃动摇国本之心腹大患!」
「朕要彻底扭转此局!」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朕要重整京营,用新法操练,专精火器!朕要以此为根基,打造一支由国库直接供饷、号令皆出中枢、只忠于朕一人的天子亲军!它将是天下所有军队的表率和利刃!」
「此事,朕会交由朕最信得过的将领去办,但兵部、户部的钱粮军械调度,旧制条框,必然掣肘重重,离不开先生在内阁为朕一力扫平障碍!」
孙承宗瞬间明白了皇帝那看似平静话语下,隐藏著何等石破天惊的宏图大志!
「第三件事————」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他走到窗边,望著远方的层层宫阙,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片无垠的大海上。
「是海!」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有力:「我大明坐拥万里海疆,财富无穷,却曾因一纸海禁,自缚手脚!国库空虚,百姓困苦,而巨万的财富,却尽入那些盘踞在江南、闽浙的走私大豪、士绅巨贾之手!
他们勾连倭寇、勾连佛郎机人、勾连红毛夷人,名为朝廷命官、地方乡贤,实为吸食帝国骨髓的巨蠹!
他们富可敌国,却不纳分毫之税,此乃国朝第一大弊病!」
朱由检猛地回过头,目光如电:「朕要做的,便是夺回这片海!」
「朕意,通商万国!设市舶司,官营贸易,征收商税!让那流入私囊的滚滚白银,尽归国库,以反哺农桑,以充实军备!」
他自嘲似地冷笑一声:「此事,说来简单,却是要从那些根深蒂固的士绅、宗族、乃至朝中大员的口袋里生生剜肉!那些靠著走私贸易日进斗金的人,他们会如何反应?
明面上,他们会搬出圣贤书,斥朕为与商争利」、不务正业」的昏君;暗地里,他们会阳奉阴违,会煽动人心,会不惜一切代价,让朕的政令变成一纸空文!
届时,那些反对的声音,怕是会比今日午门的哭嚎,要阴险、要恶毒百倍千倍!」
「此事,长远来看,不亚于从虎口夺食!先生,朕需要你在内阁,为朕稳住这艘即将驶入惊涛骇浪的大船!」
「先生,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要捅破天的大事!先生,你怕不怕与天下士绅为敌?怕不怕与天下将门为敌?怕不怕————与这数百年的祖宗成法,与天下读书人的悠悠之口为敌?」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孙承宗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去辽东之前,皇帝便已经跟他描绘过这些惊世骇俗的蓝图,但此刻,在经历了辽东的大胜与午门的血洗之后,他知道,这一切,都将成为现实!
这位年轻的帝王,他要做的,不是一个守成之君,而是一个开创全新时代的千古一帝!
他缓缓站起身,那苍老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又重新注入了年轻时的锐气与豪情。
他对著朱由检再一次深深作揖,这一次,他的声音无比坚定,再无一丝一毫的犹豫。
「陛下有尧舜之志,行霹雳手段,志在万世,非在朝夕。老臣虽愚,虽老,愿为陛下马前卒!
为陛下手中刀,为陛下身前盾!」
「只要于国有利,于民有利,纵使身负万世骂名,纵使粉身碎骨,亦————无悔矣!」
「好!」
「好!」
「好!」
朱由检连道三声好,上前紧紧握住了孙承宗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这场推心置腹的谈话,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
朱由检亲自将孙承宗送到暖阁门口,又细细叮嘱他注意身体,万勿操劳过度。
最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宫人都为之震惊的举动。
「王承恩,」皇帝下令道,「传朕的御辇,送辽安侯出宫!」
王承恩浑身一震,旋即明白了皇帝的深意,这是何等的荣宠!
这是在向全天下的官员宣告,孙承宗在他心中无与伦比的地位!
「遵旨!」
当孙承宗坐上那顶唯有皇帝才能乘坐的八抬大轿缓缓驶出乾清宫时,他忍不住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愈发巍峨壮丽的宫殿。
他感到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仿佛压著整个大明的未来;但他的内心,却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振奋与激荡。
一个充满挑战与无限可能的大明时代,即将御座上那位年轻得可怕的帝王和他,以及其他志同道合的人,共同用血与火,用铁与泪,亲手开启!
这,或许将会是华夏数千载文明史中,一个最波澜壮阔,最惊心动魄,也——最伟大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