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其实你没必要太担心他。」
昂热忽然说,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窗边走回,坐回了椅子上,姿态比之前放松了些许。
路明非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空气里紧绷的「会议状态」似乎随著这口气悄然流走,变成了友人间的交谈。
「怎么可能不担心?」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笑容没什么温度。
「自从知道奥丁的消息后————他就像变了个人。
以前是苦行僧,现在好了,苦行僧升级了,不仅要拿荆条抽自己,还得蘸著盐水抽。」
他的描述有点粗糙,但昂热听出了底下那层实实在在的焦虑。
楚子航那种近乎自毁式的自律和变强欲望,每个熟悉他的人都看在眼里。
昂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不是愉悦,反而像是一种过来人的感觉。
他没有接路明非关于楚子航的话茬,反而将话题引向了自己。
「你知道我所有的好朋友,都死在了夏之哀悼」,对吧?」
路明非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向昂热,不明白这老家伙为什么突然提起这桩几乎被写进卡塞尔教科书的惨剧,以及他自己最深的伤口。
「在卡塞尔学院刚刚筹建,百废待兴,到处是反对和质疑声音的时候,我也有过撑不下去的念头。」
昂热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压力太大了,血债太沉了,有时候看著空空荡荡的校园,会觉得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时间。
「但后来,我开始————幻想。」
「幻想?」
路明非重复。
「嗯。」
昂热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温柔神情,虽然那温柔底下是冰冷的钢刃。
「我每天晚上都会花一点时间,闭上眼睛,去幻想一个如果」。
如果没有龙族的入侵,没有那场夏之哀悼」,我的那些朋友们都还活著,会是什么样子。」
「梅涅克大概会成为一个风度翩翩的贵族老爷,整天琢磨著怎么用最新款的跑车勾搭姑娘;
路山彦可能会是个严肃的学者,但私下里酒量惊人;
酋长————他大概会带著他的部落过得很好,偶尔来看看我,带著烈酒和野味。」
他的语气越来越轻,像在描绘一幅褪色的、却无比清晰的画。
「他们会开车带我出去兜风,会在我失意的时候用力拍我的肩膀,会在我遇到喜欢的女孩时挤眉弄眼地出馒主意,会在某个周末的夜晚聚在一起,喝著廉价的啤酒,大声唱歌,吵得邻居报警————」
昂热端起桌上那杯刚才倒满、却一直没动的酒,没有喝,只是看著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摇晃。
「我就这样,每晚都回去」一次。
用那些想像中的、永远不会发生的美好」,一点一点,把我心里那片被烧成焦土的阴影盖住。
我沉溺在这种对过去的篡改」里,获得短暂的、虚幻的慰藉和————幸福。」
他抬起眼,看向路明非,灰蓝色的眸子深处,仿佛有冰层下的火焰在无声燃烧。
「但同时,每一次从那种幻想里醒来,面对冰冷空荡的现实,复仇的火焰就在我心里烧得更旺一寸。
那些美好的想像不是软弱的逃避,它们成了燃料,让我清楚记得我为什么必须走下去,为什么必须握紧刀,为什么必须让某些东西付出代价。」
他终于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放下杯子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么,」昂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著点循循善诱的意味,他看著路明非,「你的朋友,楚子航————他会不会也是这样呢?」
路明非怔住了。
「他会不会也在某个绝望的雨夜,或者无数次训练到筋疲力尽的深夜,闭上眼睛,幻想另一个世界?」
昂热缓缓说道。
「在那个世界里,没有龙族,没有奥丁,没有尼伯龙根。
他的父亲是个有点脱线但很酷、很爱他的男人,会带他去游乐园,教他骑自行车,在他闯祸后一边骂一边帮他收拾烂摊子。
他的母亲漂亮,温柔,会在清晨做好早餐,晚上坐在灯下给他读故事书。
他拥有一个平凡、吵闹却完整美满的家庭————」
「然后。」
昂热的语气陡然转冷,像从春日暖阳瞬间跌入西伯利亚的寒流。
「冰冷的现实会把他从这场美梦里狠狠拽出来。
他看到的是雨夜高架桥,是破碎的迈巴赫,是父亲消失的背影。
他不断追溯,不断挖掘,终于触碰到了混血种这个血腥黑暗的世界,找到了他真正的、面目狰狞的仇敌—奥丁。」
他停顿了一下,给路明非时间去消化。
「幻想,有时候不是软弱。」
昂热的声音低沉有力。
「它是一个人对抗绝望时,唯一能让自己不至于彻底疯掉的浮木。
它也是最灼热的薪柴,让仇恨的火焰永不熄灭,驱动著他走向那条————可能无法回头的路。」
路明非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著昂热,看著这个老人脸上纵横的皱纹和那双锐利的眼睛,第清晰地感受到,那看似永远从容优雅的表象之下,埋藏著怎样一段被时光和鲜血浇筑的过去,以及一种何等决绝、甚至带点自毁倾向的执念。
而楚子航————那个沉默的、挥刀如斩雪的杀胚,他心里是否也燃烧著同样的火焰?
用虚幻的温暖,来煎熬现实中的自己,逼迫自己不断变强,直到有朝一日,能对著那神只般的仇敌,挥出复仇的一刀?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窗外,夕阳开始西斜,给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
路明非端起桌上那杯一直没动的酒,没有像昂热那样一饮而尽,只是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液体冰冷,带著辛辣,滑过喉咙时却带来一丝奇异的暖意。
「日本。」
路明非再次开口。
昂热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我需要一点时间。」
路明非继续说。
「不仅是养伤。
直接闯过去,或者拿著这些间接证据上门质问,除了打草惊蛇,不会有任何结果。
他们扎根日本上千年,树大根深,有的是办法把一切都抹得干干净净,然后彬彬有礼地送你上回美国的飞机,附带一封措辞优雅但毫无用处的解释函。」
昂热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点赞许的神色。
眼前的年轻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推著往前走、偶尔还要拉一把的男孩了。
昂热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最后给自己和路明非斟上烈酒,像是某种宣言。
「时机,会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