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访客不能像一般人那样对待,开中门将周祖培迎进府中,宾主各自行礼寒暄不提。让进二堂花厅,分别落座之后,来客也不多客套,径直问道:“芝翁杜受田字芝农,圣上的旨意,想必已知其详”
“是的,已经接到旨意。”
“那,芝翁的意思呢应该如何处置,请指教”
“还能怎么样身为臣子,无非是遵旨办理而已。”
他说得一派轻松,周祖培却一惊:“芝翁,凡事总要凭实据说话,薛福尘语气暧昧,其人素行也未见得可信,照我看,还是先从追供着手吧”
“这一步是一定要做的。”杜受田的神情很是漠然:“不过我想,如果没有实据,薛福尘也不敢妄参封疆。”
这就有点争执的意味了,周祖培枯坐良久,起身告辞,他本来想回府,考虑到杜受田态度不明又临时改变了主意:“去狮子胡同的杨府。”
杨殿邦在北京也有家,就位于狮子胡同,轿子一直抬到二堂滴水檐前停下,只见老人一身清布长袍,站在阶下:“给周大人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周祖培是协办大学士,而且是京官,虽然在品级上和杨殿邦只差一级,却有着天壤之别,最后还是主随客便,让杨殿邦请安了事。然后又吩咐听差:“还不伺候大人换便衣”
听班取来便衣伺候客人换上,杨殿邦肃手邀客,到后园的一座精舍中去密谈。他倒是很自然,全无悻悻之态,吩咐下人准备了茶点飨客,两个人临窗而坐,听周祖培把和杜受田见面的经过说了一遍,拱拱手:“多承芝老周祖培字芝台关爱,此事还要仰仗鼎力。”
“凡事不可破脸,否则就麻烦了。”周祖培却没有对方这样的从容应对,似乎他才是被参的官员一般,心中深以为愧:“不过既然奉了旨意,这君臣之分上,总要有一个交代才是。这点点苦衷,还望翰屏兄谅解。”
话说到这个份上,杨殿邦铭感五内之外,更有一丝惭愧,心中有一些话若是说出来了,说不定就会给周祖培猜中圣意这几乎是一定的但是不说,将来发作起来,周祖培不知道自己的苦心,一定会在心里骂:“这小子真会装蒜,枉我待他那么好,居然事先一点口风都不露,太不懂交情了”
转念一想,皇上于此事并无交代要缄默其口,给对方透露一点也没有什么吧想到这里,他换上一副很真挚的笑容的拱拱手:“芝老,此番承情之至。”
周祖培没有多想,点点头:“不管怎么说,老夫一力帮衬,维持杨兄。”
杨殿邦一笑:“有一件事,翰屏不敢不明言。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当谨守法不传六耳之缄,方敢吐实。”
周祖培心中不悦,他身为刑部左侍郎,协办大学士,又是此次参与其事的大臣,不顾清议登门拜访,杨殿邦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同时心中却又有点好奇:“当然,当然,老夫醒得的。”
得到对方的保证,他才说道:“昨日,老夫进宫见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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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圣心难测2
皇帝出示了薛福尘刚刚封奏上来的弹章,面交于他,杨殿邦当然是立刻免冠碰头,自呈罪衍,皇帝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并不就此事发表意见,而是问道:“杨卿,你认为行法以何者为重”
杨殿邦心中奇怪,自己不是刑部尚书,这样的问题何以问自己,当下碰头回答:“依臣愚见,当以持平为重。”
“何谓持平”
“既不失出,亦不失人。谓之持平。”
“自从朕登基以来,一直屈己从人,这算不上持平吧”
“皇上屈己从人,乃是天下万民之福。”杨殿邦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支支吾吾的应付道。
“你错了”皇帝冷笑一声,站了起来:“我屈己从人并非天下之福,而是天下之祸就如同你我君臣共议的漕运之事,若是听从这薛福尘的建议,一切以祖宗成法为攸归,仍然行此等陋法,最后苦的只是老百姓。”
“是”杨殿邦随着皇帝的动作站了起来,躬身解释自己刚才的说话:“臣的意思是说,皇上屈己,就是纳谏,而并非处处、事事屈己妥协。”
“这话还差不多。只是,杨卿,朕登基三月有奇,一直是屈己从人,从今天起我想言出而令行,而人家未必会听,听了也未必认真以待,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样的话杨殿邦无论如何也不敢接口不是他不知道,正因为知道,也就更加不敢说,只是跪在地上,连连碰头不止。
皇帝看出来了,主动的替他回答:“你认为立威如何”
立威的内在含义就是杀人这两个字正是杨殿邦想到而不敢出口的话,听皇帝自己说出来了,做臣子的不敢反驳,只得从旁解劝:“圣明无过皇上,只是立威之道甚多,总要使臣下时刻凛于天威不测,知道权柄操之于上,兢兢自守为主。太平之世,不必亟亟于重典。”
皇帝琢磨了一会儿:“朕知道你的用心良苦。不过你放心,我还不会如你想得那般浅陋。现在我要问你,朕要借你”他回头走到御案前,拿起奏章:“来立威,你肯不肯委屈”
“雷霆雨露莫非君恩,臣岂有自道委屈之理”
“你能这么想,必有后福。”
说到这里,杨殿邦停了下来,展颜一笑:“芝老”
“啊”周祖培恍然大悟,这一次才知道皇帝对这件事的处理为什么会这样的暧昧。照这样说来的话,怕是朝局很快就有大的动作了,听到杨殿邦的呼唤,老人醒转:“啊,如此说来,皇上的意思是借此事立威”
“是啊。”杨殿邦颔首:“皇上天纵之君,一切早有庙谟独运。便是此事,怕也是”
周祖培知道他未尽之语是:“怕也是皇帝亟亟以求的正好就此事整顿朝局。”当下不再就此事多做交谈,转而谈些风月之事,到了晚间在杨府张宴,宾主尽欢而散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