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在手中,微微一愣。两国邦交,一字之差,谬之千里,看起来,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是想从这样的枝节处下手,探知自己的态度了。
展开书信来看,内容大意是说,两国为尼布楚条约中未定之事,往来多有商榷,但终究并无确论。这样的结果,一来是于俄国东西伯利亚地区的行政划分、属权交接一事分外不便;二来,即便是两国早已经确定下来的地界,也因为地广人稀,莽林纵横,而致有两国百姓,穿梭其间,便是百姓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分属何邦。对于管理这一地区,分外不便。
故而俄皇希望,能够借助这一次的两国谈判,将此事彻底的确实下来,也为日后两国睦邻友好,再不必为疆界划分不清不楚,导致民间、及朝廷层面的误解和有可能导致遗憾的事件发生云云。
虽然已经是经由总署衙门的通译官翻译过的文字,但这种国书类的文字,任何一句话都是有可能引起彼此之间态度改变的,故而在文字上,就不能追求辞藻的华丽和文字的修饰,一切以求实为上。
皇帝沉默良久,把信交给身边站立的惊羽,向下一努嘴,示意她把信交给众人传阅,紧接着问文祥,“这封信,可是如实所述”
“是。”文祥是不必看的,趁着肃顺几个看信的功夫,碰头答说,“奴才想,所谓观其文,知其心。从俄罗斯沙皇的文字看来,俄人不服教化的狼子野心,便已经昭然若揭”
皇帝点点头,“是啊。”他哼了几声,“如今俄罗斯人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居然敢以如此口气行文天朝,于朕躬无半点崇敬之意以为朕是可欺之主吗简直可笑”
君臣这样一番答话,是有来由的。
雍正五年,两个签署恰克图条约,条约中规定,俄国不得进入蒙古,而中国做出的响应的回报是,第一,在恰克图通商;第二,允许俄国东正教教士在中国传教;第二,每三年时间,允许俄国派遣人数不超过贰佰人的商队,进入北京。
到了雍正九年,又派理藩院尚书,恰克图条约的中方代表图里琛去到莫斯科,打算让俄国在中国征伐准格尔的时候保持中立。俄国人答应了,而且信守承诺,在这件事上和乾隆二十三年,平定准格尔联盟的时候,都没有插手这是后话。
图里琛西域之行,写了一部书,名叫异域录,文中大意是说,罗刹国是一个极大,极富但也是极其野蛮的国家。他的足迹未到彼得堡,但他的这份报告,却使雍乾两朝的皇帝有了一个定见,即俄罗斯是一个野蛮的国家,天朝上国,不必把其放在心上。
一直到嘉庆十年,中国一直把俄罗斯看做是野蛮、未开化的族群,这固然是因为彼此消息断绝导致,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在中国生活的俄罗斯教士,都是一片潦倒颓唐的样子,留给中国人的印象太深刻的缘故。
因为如此,所以清朝偶尔和俄罗斯发生的外交接触,一贯持天朝大国,视之如藩属小邦。便是两国签署的条约公文,也更像是皇帝给下属的谕旨。试举一例。在恰克图条约的开头一句话就是,“大皇帝普爱众生因尔萨那特衙门吁请,是以允行恰克图贸易”
全文都是这样的语气,而且,在公文中提及俄国皇帝包括女皇在内的时候,从来没有另起一行。在中国的公文中,这种情况谓之抬头,以表示尊崇之意。
还有就是对于俄罗斯国和俄罗斯人的称呼,官方文件,提及的时候,从来不会像对待英法诸国那样的加上一个口字旁这是有轻蔑含义的表征。
最后一点,便是接待风格上的不同,比之对待英法诸国,规格要高很多这一点和以上一点似乎是个悖论,实际上不是的。
在清朝礼部的册籍中,明确规定了接待俄国使臣的严谨仪注,而且在大清会典中,给予俄国使节的待遇,也远高于其他国家;每隔四天,都要从御膳中赏赐他们四盘菜和十壶茶以上种种,都在在表明,中国人实在是把俄罗斯当做自己的属国便如同朝鲜、越南一般无二了他固然不会心存这样的歧视,但做此官,行此礼,身为大清的皇帝,也不得不把一些话说到前面了。
这片刻之间,军机处传阅过信件,又放回到皇帝的案头,“皇上。”许乃钊说,“臣以为,俄国皇帝如此言语不恭,已失却属国之份,我若就此不闻不问,只恐日后俄人以为我天朝含糊莫名,倒似乎是怕了尔等蕞尔小国,往来之间,多生事端。臣想请皇上的旨意,愿亲致俄国之都,宣示上谕,以儆效尤。”
皇帝自然不会昧于外事到如斯地步,故意沉吟了一下,“这件事啊,日后在给俄人的公文中,逐次阐明也就是了。想来俄皇但有人心,亦当羞惭无地,自知己非,日后再不敢有此妄言之行。至于你说要亲自到俄国去的话,朕想,就不必了。毕竟两国之间路途遥远,所经又都是苦寒之地,嗯”
“皇上体恤臣下,臣更该豁力以报,为国出力,为君分劳,臣不怕辛苦”
“此事,再议吧。”皇帝摆摆手,打断了许乃钊的话,心中很觉得无可奈何,许乃钊真是读书读傻了口口声声说什么宣示上谕除了给俄罗斯人当成笑话看,又有什么作用了他怕老人再三吁请,一面说,一面给肃顺使了个眼色。
后者自然明白,抢在许乃钊的前面碰头答说,“皇上,奴才等前数日经皇上提点教诲,方知俄罗斯人使团此番到京,想与我天朝商讨边境未定之事是假,探听我天朝虚实是真,甚或得陇望蜀,欲得我天朝内河航行之权。天语晓谕,开臣等茅塞。奴才这几天回府之后总是在想,倒不如将计就计,将两国边境之事,就此确定下来,一则可以解圣祖仁皇帝之后,多有纷争之忧;二来也可使之成法,开万世永固之边”他碰了个头,又说道,“奴才一愚之得,请皇上谏纳。”
皇帝倒真是没有想到,肃顺能够举一反三,穆沙维耶夫此来的隐藏目的自己虽然知道,但也正因为知道,故而把多数心思都放在了研讨对策上,反而将俄国使团此来,表面上做幌子的两国边境未宁之事,扔到脑后去了“对,你这番话说的很是。文祥,你怎么看”
“奴才想,肃大人的话不愧为高明之见,只不过,俄使南来,所为者并不在此。奴才只怕,一经商谈,俄使有骑虎难下,恼羞成怒之意啊”
“笑话俄国人自己提出来要重新勘定界址,如今反倒要出尔反尔了吗此事不用考虑俄国人的意见,左右”他想说左右也是谈不成的,但话到嘴边又突然改变,“左右道理占在我天朝这边,到时候,丢面子的是也俄国人。”
“还有,文祥,你下去之后,将此事知会英法两国公使,此事不但关系我大清利益,也关系到西方各国的利益不过也不必弄得满城风雨的,知道吗”
“是,奴才明白了。奴才下去之后,当谨慎办理,请释圣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