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海面放下锚链,开始碇泊,崇实和杨三由邓世昌陪着,站到船头的甲板上,向海岸上眺望,到处都是赤裸着上身,顶着一颗光秃秃的脑壳的男子在前后忙碌,向一群辛勤的工蚁般,把从船上卸载下来的物资从海岸边搬抬上大车,然后几个人一起用力,推着车向高坡后行去。在目光所及的远处,是一团团的黑烟腾空而起,海风阵阵,送来一股股的恶臭气息。
杨三手捏着鼻翼,说话的声音有点走调,“这是什么味道啊怎么这么臭”
“这大约是在焚烧日军战死者的尸体。”邓世昌给他解释,“这样的天气,若是不赶快处理的话,尸体用不到两天就要腐败发臭;若是这样还没什么,只怕是到时候有瘟疫横行,那就是天大的麻烦了”
邓世昌说完,撇了撇嘴角,又很好心的告诫他,“杨公公,您虽然是皇上身边的人,但这些丘八,都是血里火里不知道冲撞过多少来回的,等一会儿说话的时候,可要小心啊。”
“笑话”杨三故意装出一副不在乎的神色,“我是代天问话,他们还能把我怎么着了”
“自然,自然。”邓世昌赔笑几声,他知道太监没有不是心胸狭窄而又胆小如鼠的,点拨他几句,尽到同舟共度的情分,还能卖了杨某人的人情,也就是了,他要是真不识好歹,也和自己无关了。当下不再理他,转头和崇实说话。
“正卿”崇实问道,“这些人是谁啊怎么都不穿衣服这要是给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
邓世昌也有点不解,前数日自己离开的时候,还没有见过这样一幅场景呢“这,请恕卑职无知,还是等一会儿问问张军门大人吧”他用手向远处一指,“您看,有人来了可能是张军门。”
崇实和杨三看过去,果然有百数十匹马从高坡后疾驰而来,马蹄扬起大片的岸上沙尘,溅在身边经过的男子身上,脸上、头上;骑士却连看也不看,继续纵马奔腾,看上去威武极了
等了一会儿,战马在海滩前站住,百数十人登上登陆艇,直放大洋,到船下,攀绳梯而上,正是张运兰,“张军门,鹤冈府一战,威震东瀛列岛,扬我大清国威,本官身在京中,却也为大人英勇之举,浮一大白啊”
崇实说完,张运兰回身四顾,“他在说什么”
众人无不失笑张运兰也笑了,他虽然人很粗鲁,也不是一点文字都不识得,浮一大白的话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这样说是故意在和崇实开玩笑来着,“大人谬奖了,本官身为朝廷豢养的军士,上阵杀敌,以一身报君恩,乃是本份。”
众人在舰桥上说了几句话,转身步入定远舰上的指挥舱,这里已经布设了临时的香案,张运兰等人由各自的听差伺候着,换上朝服,行了君臣大礼;崇实面南而立,宣读圣旨,文字骈四俪六,但大意还是褒奖成祥、张运兰等人的作战功绩,所有参战绿营的营管带每人都赏赐了一枚三等双龙宝星;周成、杜鑫远、吉尔托阿等人赏穿黄马褂,赏戴三眼花翎;最特别的是一个叫马文顺的队正,居然也在圣旨中被特意提及,说他于战斗激烈之时,尚能临机发端,新制炮火,可称年少多智,着赏发二等双龙宝星一枚,以资嘉奖。并晋封马文顺为副将军衔。
马文顺官职微小,甚至不得登舰领赏,只是由张运兰将赏赐他的双龙宝星勋章暂时代管,等回军之后,再当众颁发了。
崇实念诵过旨意,等众人碰头谢恩毕,站在一边,给杨三使了个眼色,后者上前几步问道,“三营管带周成将军是哪一位”
周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点到自己的名字,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卑职便是周成。”
“喔,原来是你。”杨三看着他点一点头,管自往上一站,说一声:“有旨问周成的话。”
周成从未有过这种经验,也不明了这方面的仪注,心里不免着慌,便有些手足无措的神气,张运兰赶紧在他身边提了一句:“得跪下接旨”
等他直挺挺地跪了下来,杨三不徐不疾地说道:“奉皇上旨意,问周成,京中有人参你纵兵为祸,滥杀无辜,可是有的”
众人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心中大恨前线将士浴血奋战,这些都老爷都看不见,杀了一个性情狡诈,当面扯谎的日本人,他们就忙不迭的跳出来了可见这些读书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周成连忙碰头,“臣回皇上话,不曾有过臣是为整肃鹤冈府百姓于我大清怨怼之情,不得不施以酷烈手段,被杀之人也是死有余辜,在我军中将领向其问话的时候,该人满口胡言乱语,臣不得已,才处置了他,以收杀一儆百之效。”
“嗯,”杨三慢吞吞的,撇足了京腔,“皇上说,征战异国,当以攻心为上,杀人之举,固然是可用之道,但尔等亦须上体天心,宽仁为怀。须知屠戮之法,盈城盈野,最后所得,也不过一岛空落,望尔等详查皇上还说,这番话不止于周成一人,也要传喻张运兰等人知晓。钦此”
张运兰听得糊里糊涂,怎么说是可用之道,又说什么攻心为上到底是给一句痛快说话嘛他正要发问,吉尔托阿在后拉了一下他的衣角,于是张运兰猜到,后者可能另有主见,还是等下船之后,再向他请教吧
第78节烽烟再起
第78节烽烟再起
宣读过旨意,崇实等人落船,乘登陆艇上岸,“哦,张军门,这上身赤膊,头顶光光的,可是我大清军中将士”
“不是的。这都是日本人。”张运兰哈哈一笑,为他们解释,“这些人大多是被俘的日军将士,还有一些是鹤冈府中的百姓。左右这些人成天闲着也是没事,我和周管带等人商议了一下,就让他们到海岸上来做一些搬搬抬抬的粗活了。为了便于区分,一律给他们剃光了头发。”
崇实点头,边走边看,日本人的身材和自己差不多,但看上去要矮一些,体力充沛的一两个人就能抬起一件硕大的木箱;稍差一点的,则要三五个人一起动手,才能装到车上;在日本劳工的不远处,海边的阴凉地方,站着几个清军士兵,怀中抱着步枪,没精打采的站岗,同时担任监督之责。看他们的样子,像是要随时睡着了一般。“这些日本人,可还听话吗”
“听话听话极了”张运兰挑起了大指,大声说道,“不但听话,而且更有一番守望相助之心,有一个日本人受伤或者劳累不起了,其他所有的人都会上前帮忙,说起来,也实在是不一般呢”
“那,彼此说话怎么办”
“有通译的,而且,我让日本人选几个精明的,正在和我们的人学汉语通译人手太少了。”张运兰忽然加快脚步,拦在崇实身前,“大人,能否请大人回京之后,向皇上说一说我们的苦处再多派几个通译过来”
这样的事情是叱嗟可办的,崇实含笑点头,“军门放心,老夫一定会向皇上奏陈。”
说话间举步走上高坡,地势坎坷起复,原本有的日军所挖的战壕又让这些人全部填平,崇实不知道,这地下还埋着无数日军战士的尸体,走在其上,口中说道,“这里就是奏折中所说的,日军三道防线的所在了吗”他问张运兰,“我军在此处的伤亡可是很惨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