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寒风瑟瑟,卷起地面细碎的积雪,扑打在萧恒玄青色的蟒袍上。
萧恒端坐于马背之上,脊背挺直如松,面容沉静,任由那凛冽如刀的寒意一阵阵刮过脸颊,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身后,数十名齐王府护卫按刀肃立,静默无声。
更外侧,则是一队宫中禁军,甲胄鲜明,兵刃映着冬日黯淡的天光,散发出森然冷意。
这队禁军,是萧恒方才在宫中径直向老爷子讨要来的。
要弄人,手中没点实实在在的人,可不行。
“吁——!”
萧恒手腕微微一沉,紧了紧手中缰绳,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周仓、孙侯。”
“属下在!”两名剽悍属下应声出列。
“你二人带一队人马,即刻赶赴城西赌坊,缉拿所有涉赌人员,无论大小头目,或是寻常赌棍,一律要活的。”
萧恒目光扫过二人,顿了顿,补充道,“若遇抵抗……砍到只剩半口气再拖回来,记住,尽量别弄死了,本王要问话。”
“诺!”周仓、孙侯抱拳领命,声如闷雷。
周仓旋即转身,朝身后一部分禁军猛地一挥手,喝道:“尊齐王殿下令,尔等随我,拿人。”
马蹄踏地,溅起烟尘,一队人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萧恒则调转马头,目光投向长街另一端,那里是张氏惨死的邀月阁方向。
轻夹马腹,带着剩下的人马,沉默地行进起来。
铁甲铿锵,马蹄嘚嘚,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避让侧目。
徐三一案,因当时萧恒需隐藏身份,并未过多插手。
刑部接手之后,也不知究竟将其定性为何种案件。
总之,至今那赌场与这邀月阁,竟都还照常开门营业,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邀月阁坐落于京都繁华的清雨河畔,距宫门约有七里之遥。
楼高三层,飞檐斗拱,外观极尽奢靡,廊柱朱漆彩绘,窗棂镶嵌琉璃,檐下甚至悬挂着精巧的铜制风铃,在风中发出细碎清音。
其豪奢程度,一度压过了官办的教坊司,是这偌大京都里数得上名号的风月销金窟。
萧恒率众抵达时,日头偏西,约是末时光景。
对于夜间才笙歌鼎沸的勾栏之地,此时正是门户深锁、酣眠未醒的辰光。
故而,邀月阁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得严严实实,门前冷落,莫说那些平日里莺声燕语、花枝招展的姑娘,就连一个洒扫伺候、搬运杂物的粗使小厮也无踪影。
倒是有不少路过的男子,脚步经过时总不免迟缓几分,眼神似有若无地飘向那紧闭的门户,以及门上那些引人遐思的浮雕纹样。
更有甚者,脸上竟不自觉地流露出一抹混合着渴望与怅惘的神色。
“哎哟……痛痛痛!媳……媳妇儿快放手!耳朵要掉了!真掉了!”
“怎么?瞧你这眼珠子都快黏到门上了,是想进去快活快活?要不要老娘现在回屋给你取银子去?”
一声突兀的惨嚎打破了街面的沉寂。
只见不远处,一个身材瘦小的妇人正咬牙切齿,一手死死拧着身旁丈夫的耳朵,用力扭了半圈。
那男子疼得龇牙咧嘴,腰都快弯到地上,连连告饶:“误会……天大的误会啊!轻点……快放手……哎哟喂……”
忽然惨叫声戛然而止。
那男子眼角余光瞥见了正缓缓停下的一队人马。
以及马背上那位身着蟒袍、气度凛然的年轻人,还有他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甲士。
男子瞳孔骤然收缩,也顾不得疼了,急忙用力拍打妇人拧着自己耳朵的手背,压低声音急促道:“快松手!快!有大人物来了!”
那妇人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顺着丈夫目光望去,脸色也是一变,触电般松开了手,慌忙扯着丈夫的衣袖往路边退去,低头垂目,不敢再看。
“嗯。”策马护卫在萧恒身侧的铁牛,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朝那对夫妇方向偏了偏头,示意他们速速离开。
待闲杂人等退散,铁牛眼神一厉,低喝道:“围起来!殿下有令,没有王命,一只苍蝇也不准从里面飞出来!”
禁军闻令而动,步伐整齐迅捷,眨眼间便将邀月阁前后门户及可能出入的侧径围得水泄不通。
甲叶碰撞之声哗哗作响,长矛如林,在暮色将至的天光下泛着寒光。
顷刻间,邀月阁前这段本就冷清的路面,变得空无一人,落针可闻。
但远处巷口、屋檐下,却迅速聚拢起三三两两的百姓,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脸上写满了惊疑与好奇。
在这天子脚下、治安素来严谨的京都,如此阵仗的兵马围楼,可是难得一见的热闹。
萧恒端坐马上,目光随意地扫过邀月阁的外观。
奢华,极致的奢华。
门窗边缘用以装饰的,并非寻常绸缎,而是织工繁复、色泽鲜亮的上等锦棉。
廊下的灯笼骨架是湘妃竹所制,蒙着蝉翼般轻薄的素纱,上面绘着精致的工笔花鸟。
整栋建筑的布局与装饰,显然经过高人精心设计,虽堆金砌玉,却通过巧妙的色彩搭配与空间留白,营造出一种奢华之下暗藏风雅的意趣,并无寻常暴发户的俗艳之感。
这心思与钱财,看来是没少花。
萧恒只淡淡一瞥,便收回了目光,脸上无波无澜,只轻轻抬了抬手。
身后,铁牛早已会意,魁梧的身躯利落地翻鞍下马,落地无声。
大步流星跨上台阶,来到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前,抬起蒲扇般的大手,毫不客气地拍了上去。
“砰!砰!砰!”
拍门声沉重而响亮,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震得门楣似乎都微微发颤。
“官府办事!开门——!”铁牛声音粗犷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煞气。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个带着浓重睡意、极为不耐烦的声音:“谁啊?懂不懂规矩?这青天白日的,姑娘们都歇着呢!要来寻乐子,等酉时二刻再来敲锣!”
“砰——!”
听到里面这惫懒回应,铁牛黑脸一沉,二话不说,抬腿就是一脚猛踹过去。
铁牛力气何等之大,那看似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闩处木屑微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