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7月5日,夜,峡谷镇强侦连驻地
峡谷镇的夜晚总是带着一股混杂着机油、硝烟、廉价酒精和未散尽战斗余温的特殊气息。铁皮屋和简陋板房构成的营地里,灯火管制下只有零星几处微光,大部分特遣队员要么在外执行任务,要么抓紧时间在各自的“狗窝”里休息、保养装备,或者用赢来的科恩币进行着各种形式的地下交易。
狙子刚处理完关于配合安全局“护堤”行动、派遣“蜜蜂”小队提前侦察运输路线的命令,又应付完几个跑来讨要额外津贴或争论任务评级的小队长,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点了一支烟,靠在指挥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桌子旁,目光扫过角落里靠着墙壁、正用一块沾了专用清洁剂的软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HK416A5导气箍的“hero26”。
这小子,还是一副油盐不进、万事不上心的死样子。狙子吐出一口烟圈,忽然想起前些天万佰跟他随口提的一句闲话,说是鹤赑最近训练时那股狠劲,简直要把靶子都生吃了,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看到“hero26”的时候,眼神能冻死人。虽然强侦连里互相较劲、甚至有点小恩怨是常态,但眼看着“归乡”战役结束,接下来任务重心转向长期渗透和情报收集,小队间必要的协同和情报共享很重要,这么僵着总归不是个事。
狙子挠了挠他那头板寸,心里琢磨着。他当然不可能亲自去调解这种“鸡毛蒜皮”的队员矛盾,那太掉价。但放任不管,万一哪天关键任务因为这俩人的别扭出了岔子,更麻烦。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hero26”身上。这小子虽然是个闷葫芦,但办事还算靠谱,而且……某种意义上,鹤赑这股火多半也是冲着他去的。
一个有点荒诞、但或许有效的念头冒了出来。
“咳,”狙子清了清嗓子,对着“hero26”的方向,用那种“老子随便说说”但又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道,“那啥,‘hero26’,闲着也是闲着,去,哄哄鹤赑去。”
正专注于枪械保养的“hero26”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头,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灯光下没什么表情变化,但那双一向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里,极其罕见地、清晰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仿佛听到的不是一句命令,而是某种物理法则被推翻的宣告。
他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连续熬夜听力出了问题。
让自己一个特遣队员——强侦连的连长之一——去……哄人?哄那个因为上次瓜雅泊“偷鸡不成蚀把米”、一直看自己不顺眼的鹤赑?
这已经不是胡闹了,这简直是……有悖于强侦连乃至整个暗区生存基本逻辑的荒谬指令。他们这些人,解决问题靠的是子弹、匕首、炸药、情报交易,或者最不济也是一场拳拳到肉的“友好切磋”,什么时候需要用“哄”这种……充满不确定性和低效率的软性手段?
狙子看着“hero26”那副罕见地“当机”的表情,心里有点想笑,但脸上还是绷着:“看什么看?我说的不够清楚?鹤赑那边,别整天僵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影响不好。反正你现在没任务,去,说两句好话,缓和缓和。这是命令。”
最后四个字,狙子加重了语气,堵死了“hero26”任何试图用“这不在任务范畴”或“效率低下”来反驳的可能。
“hero26”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指令的荒诞性和强制性。他看了看狙子那张写满了“老子就这么说了你能咋地”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擦了一半的HK416,最终,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气音:“……是。”
他放下枪和清洁布,站起身,动作依旧平稳,但背影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僵硬。他走向门口,步伐倒是没乱。
等“hero26”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狙子才咧了咧嘴,把烟头摁灭在满是划痕的桌面上。“妈的,让这冰块脸去哄人……也不知道能哄出个什么花样来。”他嘀咕了一句,转头又去处理其他事情了,并没把这当成多大个事。
然而,“hero26”走出指挥部,站在峡谷镇夜晚微凉的空气中,却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棘手。
哄人?怎么哄?说什么?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城市作战手册》、《狙击手野外生存指南》、《简易爆炸装置识别与处置》乃至《文森市场黑市交易常用黑话汇编》,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章节或有效话术。
直接去找鹤赑,说“狙子让我来哄你”?那估计会被她用AN-94的枪托直接砸出来,并且从此结下更深的梁子。
他需要一套说辞,一套符合逻辑、能达成“缓和关系”这一战术目标、且不至于让他自己显得过于愚蠢或违背本性的说辞。这难度不亚于制定一次针对科伦特种部队指挥部的渗透计划。
在短暂的原地思考(或者说死机)后,“hero26”做出了一个在他看来非常合理且高效的决定:委托。既然自己不擅长此道,那就找一个理论上可能更擅长与人打交道(或者说,更擅长耍嘴皮子)的部下去执行这个“特殊任务”。至于代价……强侦连内部,一切服务都可以明码标价,只要价格合适。
他首先想到了“多喝氧化氢”。这家伙脑子活络,鬼点子多,经常能搞到一些稀奇古怪的情报和小玩意,应该具备一定的“沟通能力”。
于是,“hero26”在营地里找到了正在一个小火堆旁,用简易工具试图修复一个缴获来的夜视仪电池组的“多喝氧化氢”。
“多喝氧化氢”听到连长的“委托”内容时,脸上的表情精彩程度不亚于刚才的“hero26”。他张了张嘴,看了看“hero26”那张毫无开玩笑迹象的冷脸,又想了想鹤赑那副一点就炸的脾气,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但“hero26”没给他机会,直接抛出了条件:“任务报酬,五万科恩币。成功标准:鹤赑不再公开针对我,至少表面缓和。预付两万,事成结清。”
五万!这可不是小数目,够在黑市上换一把不错的二手瞄具,或者买不少紧俏的电池和药品了。“多喝氧化氢”心动了。他掂量了一下,觉得虽然任务奇葩,但未必不能试试。鹤赑虽然脾气暴,但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大概),而且……五万块的诱惑力太大了。
“行!连长,这活儿我接了!”“多喝氧化氢”一拍大腿,接过“hero26”递过来的、用旧报纸包着的两万预付现金,“保证完成任务!不过……要是我搞不定,这预付……”
“不退。”“hero26”言简意赅。
“……明白!”“多喝氧化氢”咬咬牙,把钞票塞进怀里,感觉自己接了个可能烫手但油水十足的“山芋”。
然而,“多喝氧化氢”的乐观并没能持续多久。他仔细琢磨了一下这个任务,发现自己虽然能说会道,但面对鹤赑那种吃软不吃硬(可能软硬都不吃)的主儿,直接上去“哄”,成功率似乎也不高。而且,万一搞砸了,不仅拿不到尾款,可能还得挨顿揍。
于是,他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个更“合适”的人选——“小黄鸡”。这小子平时闷声不响,但心思细腻,会开直升机,还能摆弄各种复杂机械,说不定能想出什么“技术性”的缓和方案?关键是,“小黄鸡”脾气好,就算被鹤赑骂了,估计也不会还嘴,风险相对较低。
“多喝氧化氢”找到正在检查那架AH-6“小鸟”直升机旋翼铰链的“小黄鸡”,把“hero26”的委托(隐去了“hero26”的名字,只说是个“重要任务”),以及自己“力有不逮”、“觉得你更合适”的托词说了一遍,然后开出了条件:“任务报酬,十万科恩币。我从里面抽两万介绍费,你实得八万。预付四万,事成给尾款。干不干?”
“小黄鸡”停下手中的活,看了看“多喝氧化氢”,又看了看远处鹤赑小队营地方向,眉头微皱。他不太擅长这种人际纠纷,但八万科恩币……足够他购买几个高精度陀螺仪备件了。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接过了“多喝氧化氢”递来的、已经薄了一些的钞票包(“多喝氧化氢”抽走了自己的两万“介绍费”)。
可“小黄鸡”拿着钱,也犯了难。他连跟鹤赑正常交流都很少,怎么去“哄”?他想了想,决定找个外援。他找到了平时性格相对开朗的“白榆”。
“白榆”听到这个“价值八万”的奇葩任务时,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他看了看“小黄鸡”那副认真的表情,又掂量了一下八万块的份量,一咬牙:“行!这活儿刺激!我试试!不过……我得找个帮手,万一搞不定,有人兜着。”
他想到的是“福建龙”。“福建龙”实战经验丰富,为人仗义,而且据说以前在别的武装混的时候,处理过一些内部纠纷。
“白榆”找到“福建龙”,把事情一说,开价十二万(他自己打算留四万)。“福建龙”听完,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沉吟片刻。十二万,不少了。而且他觉得,鹤赑那姑娘虽然烈,但本质不坏,说不定能说通。他接下了这个任务,拿走了“白榆”给的八万预付款(“白榆”扣下了自己的四万)。
然而,“福建龙”仔细一琢磨,也头疼起来。他擅长的是战场配合和正面硬刚,这种需要“温柔”解决的内部矛盾,同样不是他的强项。他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归根结底是“hero26”和鹤赑之间的矛盾,自己这个外人去掺和,效果可能有限,说不定还会火上浇油。而且,这任务一层层转包下来,价格已经涨到了十二万,要是自己办砸了,这钱拿着也烫手。
于是,“福建龙”做出了一个决定:把任务交还给源头。他找到“hero26”,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多喝氧化氢”到“小黄鸡”再到“白榆”最后到自己——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然后双手将那八万预付款(原封不动)递还给“hero26”,苦笑道:“连长,这活儿……太精细了,兄弟们干不了。还是得您亲自出马。这钱,您收回去。”
“hero26”面无表情地听着“福建龙”的汇报,当听到任务被层层转包、价格从五万一路叠加到十二万(如果算上“多喝氧化氢”许诺给“小黄鸡”的八万中已支付的四万,以及“白榆”许诺给“福建龙”的十二万中已支付的八万,实际已发生支付为两万+四万+八万=十四万,而“多喝氧化氢”还抽走了两万,总账面金额已膨胀)时,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上,肌肉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一种混合着荒谬、无奈和一丝极其罕见的、名为“无语”的情绪,在他心头掠过。这帮家伙,倒是把市场经济的链条玩得挺明白。
然而,当“福建龙”最后提到,如果算上各环节承诺的尾款,这个“哄人”任务的总“预算”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二十万科恩币时,“hero26”那原本因为任务荒诞而有些抵触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二十万。
钱不钱的无所谓——这当然是假的。在暗区,资源就是生命,科恩币就是最直接的资源兑换券。如果能用这笔(理论上已经“承诺”出去)的钱,解决一个可能影响小队协作和未来任务效率的潜在问题,这投资回报率……似乎突然变得可以计算了。
主要是想缓和关系——这个目标本身,在二十万“预算”的映衬下,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具有“战略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