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分。
他的拇指在纸张边缘来回摩挲,指腹的茧子刮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凯文·加内特坐在他旁边,双膝都泡在冰桶里,上身披着一件浴袍,他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某个点。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目光就是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更衣室的门开了,公关人员探进半个身子:“教练,发布会准备好了。”
基德点了点头,站起身。他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回头看了自己的球员们一眼。目光在皮尔斯身上停了一下,又在加内特身上停了一下。两个人谁都没有抬头,但基德知道他们在听。
“十五分钟,”基德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更衣室里每个字都像敲在石板上,“别让人等。”
他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皮尔斯把技术统计表折了两折,塞进柜子。
他弯腰去解冰桶的绑带,动作很慢,不是犹豫,是膝盖确实僵了。加内特听见动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皮尔斯站起来,把浴袍披上,顺手拍了一下加内特的肩膀,“别让人等。”
布鲁克林篮网的新闻发布会比骑士晚了将近四十分钟。
当贾森·基德走进媒体室的时候,记者们已经等了很久,但没有人表现出不耐烦。
基德的脸上没有表情,他坐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
“问吧。”他说。
《纽约邮报》的记者第一个开口:“教练,今晚你们输了四十五分。这是篮网队史上季后赛最惨痛的失利之一。你怎么看待这场比赛?”
基德沉默了两秒。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我们被击败了。从第一节开始,我们就没能找到节奏。骑士是一支非常出色的球队,他们在每个位置上都拥有优势。当他们在第三节提速之后,我们没能跟上。”
“教练,第三节当骑士换上五小阵容之后,你们在四分半钟内被拉开了十五分的分差。当时你有没有考虑过叫暂停调整?”
基德微微偏了一下头。
“我叫了暂停。两次。”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手指交叉的力度大了一些。“但有时候,暂停并不能改变什么。当对方场上是五个全明星级别的球员,而你的球员已经在第二节拼尽了全力——暂停只是给了他们喘口气的时间,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媒体室里安静了一瞬。基德很少在公开场合说这种话。
近乎坦白的、承认差距的话。但今晚,他没有掩饰。
“教练,你怎么评价保罗·皮尔斯和凯文·加内特今晚的表现?”
基德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的目光微微低垂,像是在回忆什么。
“保罗和凯文,他们今晚付出了所有。他们在场上的每一秒钟都在战斗。保罗投进了几个非常困难的球,凯文在防守端一直在大声沟通、指挥队友。这就是他们来到这里的原因——他们的经验,他们的领导力,他们的意志。”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但今晚,一个人的意志对抗不了一支球队的天赋。这不是他们的错。”
这句话让在场的记者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基德在替他的老将们说话。
他在告诉所有人,皮尔斯和加内特已经做了他们能做的一切,问题是出在其他地方。
“你对这个系列赛还有信心吗?”
基德抬起头,直视着提问的记者。
“信心?”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但很快又降了下来。“当然有信心。系列赛是七场四胜制,不是一场。我们回主场,那里有我们的球迷。今晚我们输了四十五分,但这只是一场比赛。我们会看录像,会调整,会做好准备。”
“教练,你觉得这支骑士队和之前几个赛季的骑士队相比,有什么不同?”
基德沉默了很久。久到在场的记者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他们变得更好了,”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最可怕的地方。他们原本已经足够好了——九个冠军,这已经说明了一切。但现在……我不知道这个联盟里有没有球队能防住他们。”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苦笑和自嘲之间的表情。
“但我们还是会试。”
他站起身,没有等下一个问题,径直走向了门口。
他的背影在媒体室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那个曾经在球场上以“聪明”着称的控卫,现在要面对的,是一个几乎无解的难题。
走廊里,皮尔斯正靠在墙上等他。
他已经换上了便装,一件灰色的运动夹克,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
基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走向更衣室的方向,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回响。
“你不该来的,”基德终于开口了,“你应该在更衣室里休息。”
皮尔斯没有接这句话。他走了几步,然后说:“我说了。”
基德偏过头看他。
“我说了什么?”皮尔斯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说了,我不会放弃。不是对你们说的,是对我自己说的。”
基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皮尔斯。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了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
“保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皮尔斯打断了他,“你想说,我们赢不了。你想说,实力差距太大。你想说,我们应该保存体力,准备下一场——或者下个赛季。”
他的声音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但我不想听。”
他直视着基德的眼睛,那双被无数场比赛打磨过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燃烧——不是年轻气盛的火,而是将熄未熄的炭,红得发暗,暗得发烫。
“我在这个联盟里待了十五年。十五年。进过十次全明星。所有人都说,我的职业生涯已经圆满了,我没有什么需要证明的了。”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但他们不懂。他们不懂,当你每年都输给同一支球队,当你每年都看着同一个人举起奖杯,当你每年都听到别人说‘皮尔斯又老了’——那种感觉,不是‘圆满了’就能抵消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廊里的空气有些闷,带着清洁剂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KG也不懂吗?”基德说,声音很轻。
皮尔斯沉默了一下。
“KG……”他的声音低了下去,“KG和我一样。但那不一样。你知道的,当你心里有一团火没灭的时候,拿不到冠军是浇不灭的。”
基德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皮尔斯,像是在看一个他认识了很多年、但第一次真正看清的人。
“回更衣室吧,”基德终于说,伸手拍了拍皮尔斯的肩膀,“明天还要看录像。”
皮尔斯点了点头,转身迈步。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了。
“贾森,”他没有回头,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一下,“下一场,我会更拼的。”
“我知道。”
皮尔斯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基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他想起自己当球员的最后一年,那时候他还在尼克斯,膝盖已经不行了,每次训练后都要抽积水。
但每次走上球场,他都觉得自己还年轻,还跑得动,还能打四十分钟。
然后某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真的跑不动了。
那一天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就是一次普通的快攻,普通的折返跑,他的腿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他不知道皮尔斯的这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但他知道,不是今天。
至于心,那东西从来就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