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锦衣卫千户官,小心翼翼地將一本类似帐簿一样的东西,双手呈放在了眉头紧锁的陆炳面前。
嘉靖皇帝只给了陆炳七天的时间,短短七天,陆炳必须交给嘉靖一个能够明確指向一个凶手的可靠证据。
这证据不能是隨意炮製、屈打成招的,更不是凭空编造、漏洞百出的。
皇帝要的是无可辩驳的“实话”,是经得起推敲的铁证!
这就是最让陆炳感到头疼和压力山大的地方。
时间紧迫,线索混乱,对手狡猾,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指挥使,眼下最棘手的是,这些已经死了的宦官和宫女,无论是自杀的还是被灭口的,他们的身份和职责————根本对不上啊。”
另一名负责勘查现场的档头低声匯报著,语气中充满了困惑。
要说死的都是膳房的相关人员,那调查方向还简单明確些,问题必然优先出在了饮食上面。
但现在的情况却是,死亡名单上不仅包括了膳房的厨役,还有管理仓库的內侍,甚至还有一个曾经在太子日常起居时近身服侍过的宫女,也都莫名其妙地死了。
最让陆炳心寒的是,这些人死了,居然这东宫里没有其他人发现,还是等到太子遇刺,锦衣卫入场之后彻查才在一个个角落里找到的尸体。
最关键的是,这个日常负责端茶倒水的宫女,跟那些专门服侍太子用膳、负责布菜试毒的根本就不是同一批人。
而现在,那些负责试吃的太监宫女反倒是一个二个都还活著。
虽然正在北镇抚司经受著拷问,但陆炳凭藉多年办案的直觉,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一次,恐怕问题的根源还真不一定是出在这一日三餐的寻常膳食上。
对手如此狡猾,布置得如此周密,一点破绽不留给他。
他强压下心中的焦躁,仔细地翻阅著那本记录详尽的“菜单”,一字一句地对照著今天太子发病时,以及前几日太子第一次喊不舒服时,东宫小厨房所准备的所有菜品和用料。
嗯————这一对比之下,不能说是有点差异,只能说是完全没任何关联!
两天的菜单菜品,压根就没有一个重复的,连使用的食材、调料都截然不同。
锦衣卫衙门里本身也有精通辨毒、验毒的好手,在国师带著太子离开东宫之后,他们的人立刻就衝进了小膳房,將所有的食材、调料、水源乃至锅碗瓢盆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结果忙活了半天,那些日常的用料一点儿问题都没发现。
真是见了鬼了!
陆炳感觉到自己的脑门上开始冒出细密的冷汗,后背也有些发凉。
七天的时间虽然看似不短,但如果一开始调查的方向就错了,搞不好努力到最后,就只能一头扎进死胡同,徒劳无功,届时————他简直不敢想像皇帝的怒火会如何倾泻在自己和锦衣卫头上。
“指挥使————这————线索似乎都断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身旁的千户官看著陆炳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眼瞅著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擦黑了。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突破口却依然渺茫。
陆炳是知道的,陛下现在还把满朝文武重臣关在乾清宫,但这並非长久之计,也不可能一直隱瞒下去。
这都快过去一整天了,他们最终还得归家,而今日宫中发生的这场惊天变故,无论如何都是瞒不住的,迟早会传得满城风雨。
到那个时候,他们锦衣卫面临的压力可就太大了!
皇帝遇刺,太子紧接著又遇刺,而他陆炳领导的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负责侦缉天下,却接连失察,事前一点儿预警和风声都没收到————
这都不用外朝的那些御史言官们来弹劾攻訐,陆炳自己都知道会是什么结果有多么严重。
届时,再是从小到大的玩伴情分,再是简在帝心的信任,恐怕也保不住他的乌纱帽,甚至项上人头。
心一横,陆炳咬了咬牙,眼下似乎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实在不行,我们就去西苑,去璇枢宫求见国师!”
他猛地抬起头,对自己的下属说道,“这一来,我们可以再详细问问太子殿下,当时两次感到身体不適的时候,除了进食,他还做过什么相同的事情,接触过什么相同的人或物这记录的帐册上看不出的问题,或许在殿下本人的回忆中,能让我们发现端倪。”
“这二来————”
陆炳看著自己最得力的下属,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內心有点不情愿去打扰那位明显想置身事外的国师,但形势比人强,他还是压低声音,说出了真正的打算:“我去求国师帮忙,眼下或许只能这样了。虽然今天我看得出来,他其实一点儿都不想掺和进这件麻烦事里,只想做他的神仙国师。”
“国师法术高深,见识广博,或许真有什么我等凡人难以理解的手段,能帮助我锁定真凶,找到关键证据。”
陆炳回忆起今天商云良在文华殿说过的话,那句他不想开这个仅凭他一人之言而定罪的先河。
言犹在耳,他知道这很难,但必须一试。
“当然,若是连国师也表示没办法,找不到线索————”陆炳的声音更低了,带著一丝无奈,“那我等或许就只有想办法託庇於他,恳请他在陛
想到这里,陆炳不再犹豫,猛地站起身,冲眼前的下属吩咐道:“你带著弟兄们在这里继续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跡!本指挥使这便去一趟西苑璇枢宫,面见国师!”
撂下这句话,陆炳整理了一下衣袍,握紧腰间的绣春刀,拔腿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东宫愈发浓重的暮色里。
天,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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