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他就看到了陆炳那张原本刚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变形,眉头紧锁,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整张脸几乎能旋转出麻花来。
商云良见状,满意了。
啊————好舒服,果然,痛苦转移给別人之后便是无尽的快乐。
很好,很有精神!
待两人都从那股极致的酸爽中缓过劲来,陆炳用茶水漱了好几次口,才面色凝重地开口问道:“国师以为,下官以此为凭去问严阁老是否合適”
虽然被酸到差点原地爆炸,但陆炳的头脑还是清醒的,立刻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他们之前办案时,匆忙的很,以为它本身就该是这个味儿,加上试吃者身体无碍,便匆匆排除了嫌疑。
毕竟宫里吃的东西猎奇了一点儿————好像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后面的嗡嗡皇帝还酷爱吃驴肠呢。
谁还没点小爱好
锦衣卫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慌慌张张地集中在了那些尸体和膳房上,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把仓库里库存的蜜饯也拿出来尝一尝。
现在好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这味道差异如此巨大,要说没问题,他“陆”字都愿意倒著写!
总不能这一盒子是严阁老“严选”版本吧
对於陆炳的问题,商云良摇了摇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这蜜饯本身,除了酸得离谱之外,是不会直接导致人中毒身亡的。”
他推测,这蜜饯肯定是被人用特殊方法处理过,才变得如此之酸,里面的酸性物质含量恐怕极高。
只能说这小胖子太子也是个没什么心眼的,熟悉的宫女给他端来什么,他就吃什么,从未多想。
但凡他当时跟身边其他人多提两句“这蜜饯酸得奇怪”,说不定早就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发现问题了。
商云良努力调动著自己的化学知识————
维生素c————不对,重点应该是这种酸性环境本身。
妈的,会不会是————氰苷类食物中毒
商云良脑海里豁然闪过这个念头,心中一惊。
但他立刻意识到,现在根本没办法跟陆炳这帮明朝古人解释这些复杂的化学原理和反应机制,况且,他自己也只是猜测,並不確定。
“陆指挥使,”商云良换了个思路,吩咐道,“麻烦你现在再立刻回一趟东宫,带著人仔细地、彻底地搜查一遍,重点找找看,有没有大量储存的————比如杏仁之类的东西。”
然而,陆炳听完后,却没有立刻挪窝的意思,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回道:“国师之意,下官明白。”
“但杏仁多吃容易出事的道理,宫中御药房和尚膳监都是懂的,相关禁忌都有记载。下官之前已经仔细查过东宫近期的食材帐薄和库存,確实没有大量採购或存放这类东西的记录。”
没有么
商云良的眉头再次紧锁起来,难道自己的猜测方向错了
可是从现在掌握的线索来看,怎么看都觉得这小胖子太子之前的症状,非常符合食物中毒的表现啊。
真是怪事!
难道对方使用了更加隱晦、更加高超的下毒手段
其实商云良也知道,对方既然敢这么干,那就不会留这么明显的破绽给自己。
这些东西,弄成粉末拌到菜里,除了可能会微苦之外,根本就没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那接下来该怎么查
见国师半天沉默不语,眉头越皱越紧,陆炳的心也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在目前东宫查不到其他可疑物品、蜜饯成为唯一异常点的情况下,一旦把这个“蜜饯由严嵩所赠且味道异常”的情况报给嘉靖,那么严阁老被牵连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可以预见,马上这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朝局,就得迎来一场大地震!
本来就三方人马在撕逼,现在直接釜底抽薪拆了一条腿,那不全完蛋了吗
不打出狗脑子才是怪事。
陆炳心里清楚,商云良肯定也明白,这蜜饯的味道异常,明摆著更像是一次处心积虑的、看似很低级但却很有效的栽赃嫁祸。
这是想將水搅浑,或者借刀杀人。
但偏偏,他们现在找不出来任何確凿的证据来反驳这个“指向”,也无法证明严嵩的清白。
真是,好狠毒的手段!
陆炳眼巴巴地望著陷入沉思的商云良,眼神里充满了求助的意味。
商云良轻易就读懂了他那眼神里未说出口的话:“大哥,救一救啊,这口黑锅实在太沉了,咱这身板真的背不动啊————”
商云良怎么可能轻易如陆炳所愿
这件事处处透著诡异,明显是歷史上未曾记载的变数。
现在敌暗我明,什么情况都不清楚,虽然从逻辑上看,严嵩直接动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万一呢
万一真有自己不知道的隱情,如果自己现在贸然站出来替严嵩说话,到时候真是阿嵩乾的,那可就搞笑了。
他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陆指挥使,既然目前看来,这独一份的酸蜜饯本身无法作为直接的有毒凭据,也无法直接指向严阁老有罪,那么你不妨再带著人,再仔细地调查一番蜜饯的流转环节。经手的有哪些人在送到殿下手中之前,有没有被调包或者二次处理的可能”
商云良巧妙地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而且,他也不相信经手这每一件事的人都有这个勇气干掉自己。
再说了,东宫这么多人,想要做这么大一件事,根本就不可能天衣无缝。
陆炳当然明白商云良这是不想继续跟著他蹚这趟浑水。
他也没办法、更没有立场要求国师必须做什么承诺或担保。
只能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拱了拱手道:“也罢,国师所言甚是。那下官————便继续带人往下查一查吧,希望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实在不行,找不到其他线索,拖不下去了————那也就只能如实上报了。
到时候朝堂如何震动,就不是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能控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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