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陛下更信的,也是他过去几年实实在在做出来的事,是那些事背后代表的、对这个王朝有利的结果。
他放任自己去用这些超出常理的东西,去冲击积弊,去解决这个庞大帝国沉疴已久的难题。
他甚至不在乎这些想法来自哪里,是“天授”还是“异世”,他只在乎有没有用,能不能强兵、富民、安天下。
为此,他可以压下朝中非议,可以替他挡下明枪暗箭,可以给这些“异端”贴上“天纵奇才”的标签。
这不是恩宠,这是投资,是对大雍国运的投资。
甚至在生命的最后,点破他的秘密,隐约透露对靖王的属意,依然是用一个知晓秘密、能力卓着、且看起来“知恩”的臣子,去辅佐、也可能是去制衡未来的新君,确保权力交接平稳,确保他为之耗尽心血的江山,能在相对可控的轨道上继续前行。
这一切的出发点,从来不是对王明远个人的好恶,而是冰冷的评估与选择:
此人对大雍有用,有大用。
那么,他的“异常”便可容忍,他的锋芒便可借用,他的忠诚……也需以江山为纽带加以维系。
这位年迈的陛下一生或许对不起很多人。
在权力斗争中,在平衡朝局时,在推行那些有利国策却难免触动利益的时刻,必然有人成为牺牲品。
他或许也并非什么光明坦荡的仁君,但帝王心术本就深藏于幽暗之中。
站在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俯视这万里山河,他做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落子,包括对待王明远这个最大的“变数”,其核心的、最终的考量,恐怕都是那四个字:与国有利。
对得起江山,未必对得起具体的人,这或许就是帝王最真实的写照。
他不完美,甚至在某些方面堪称冷酷,但那份以社稷为重的内里,却又沉重得让人无法轻易斥责。
但与此同时,他忍不住去想另一件事——
陛下能看出他的异常,那……他的家人呢?
陛下能查得这么细,连他六岁“开窍”、家里卤味铺子的事都翻了出来,那……他的家人呢?
爹,娘,大哥,大嫂,二哥,虎妞,狗娃……他们有没有怀疑过?
有没有在某一个瞬间,觉得自家这个儿子、兄弟、叔叔,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王明远闭上眼睛,用力去回想。
六岁那年,他被猪血淋头后发了一场高烧,昏昏沉沉睡了很久。
醒来后,脑子里就多了许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他懵懂,又惶恐,也说出过一些“奇怪”的话,做出过一些“奇怪”的事。
爹娘是怎么反应的?
娘摸着他的额头,念叨着“烧糊涂了”,却依旧把家里最好的鸡蛋羹喂到他嘴边。
爹则沉默地抽着旱烟,在他第一次说出草药能卖钱时,深深看了他一眼,但最终,也没有反对。
二哥那时也还是个半大少年,看他“病”好后变得格外安静,就笨拙地拉着他去河里摸鱼,说:“三牛,你看,鱼!哥给你抓!”
后来,他“意外”获得了卤味的方子,爹和大哥一早就去镇上买材料,娘和大嫂在灶房忙活,全都是无声的信任和支持。
卤味卖得好,家里渐渐宽裕,能送他读书了,全家人都高兴,爹拍着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好好读,给咱老王家争气。”
再后来,他读书越来越厉害,想法越来越多,家里的钱也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