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他不想去想那些。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那一朵金色的菊花,在夜空中舒展成万千流光;
看那一串紫色的葡萄,从苍穹深处垂落,仿佛触手可及;
看那一颗蓝色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际,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
烟火的光芒透过窗纸,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将他唇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的眼底,倒映着漫天的流光。
那流光里,有这一年的艰辛与挣扎,有那一场九死一生的病痛,有无数个悬心的日夜,有皇阿玛紧锁的眉头,有乌库玛嬷捻动的念珠,有兄弟们小心翼翼的探视,有何玉柱端着汤药时微微颤抖的手。
也有此刻——
这一刻。
漫天烟火,满堂至亲,还有身后那道稳稳的、随时准备撑住他的目光。
胤礽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窗玻璃上凝成一片薄薄的白雾,模糊了窗外的流光。
但他没有擦去那白雾,只是透过那片朦胧,继续望着那片绚烂。
“砰——”
又一朵巨大的烟火升空。
这一次,是金色的。
不是菊花,而是——
是松柏。
万千金色的松针在夜空中舒展开来,层层叠叠,蓊蓊郁郁,仿佛一座巍然屹立的山,在苍穹深处,静静绽放。
胤礽望着那片金色的松柏,忽然想起方才席间,大哥那句祝词——
“愿保成——椿萱并茂之外,更添松柏之茂;药饵不亲之后,长享粥饭之安。从今岁岁,长乐未央。”
松柏之茂。
他微微垂眸,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这一夜的疲惫,也有这一夜的暖意;有方才勉强撑着的辛苦,也有此刻终于可以放下的释然。
“二哥。”
身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胤礽低头,是胤祥。
小家伙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被烟火映得满是光。他轻声道:“二哥,好看吗?”
胤礽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的漫天流光,轻轻点了点头。
“好看。”他说。
胤祥抿着嘴笑了,又转过脸去,继续看那片金色的松柏。
烟火依旧在绽放。
一朵接一朵,一片接一片,将这除夕的夜空,染成一片流动的锦缎。
孝庄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绚烂,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岁月,有沧桑,有无数个除夕夜的记忆——有先帝还在时的除夕,有康熙初登大宝时的除夕,有那些年岁岁年年、或喜或悲的除夕。
也有此刻。
此刻,她的曾孙们站在窗边,仰着头,看漫天的烟火。
他们的脸上,是她年轻时也曾有过的、属于少年的惊叹与欢喜。
她的目光落在胤礽身上。
那个孩子站在窗边,身姿依旧端方,面色依旧温润,只是那微微垂下的眼帘,泄露了一丝藏不住的倦意。
但孝庄知道,他会好的。
有那样一个兄长在身后半步处守着,有那样一群弟弟围在身边,有那样一位皇阿玛在前面撑着——
他会好的。
“铛——”
远处,又传来一声钟声。
不是子时的钟,是新年的第一声钟。
正月初一,到了。
窗外,烟火越发绚烂。
金色的松柏还未落尽,红色的牡丹又腾空而起;
紫色的葡萄如瀑般倾泻,绿色的垂柳在夜风中摇曳;
蓝色的流星划破天际,银色的瀑布从苍穹深处垂落。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这一片流光溢彩。
殿内,所有人都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绚烂。
没有人说话。
只有烟火声,此起彼伏。
只有钟声余韵,袅袅不绝。
只有这一刻——
这一刻,在这片流光之下,在这阵钟声之中,在这满堂至亲之间——
岁启新元,人间共此。
胤礽望着窗外,望着那片金色的松柏,终于,让唇角那一丝笑意,悄悄地、悄悄地,加深了一分。
那笑意里,有这一夜的疲惫,也有这一夜的圆满。
有过去这一年的风霜雨雪,也有此刻这一刻的万家烟火。
有他的乌库玛嬷,有他的皇阿玛,有他的皇玛嬷,有他的兄弟们——
有那个在身后半步处、始终稳稳地守着他的大哥。
烟火依旧。
钟声渐远。
新的一年,开始了。
*
烟火渐渐稀落。
最后一朵金菊在夜空中绽放完毕,化作点点流萤,消散在深沉的夜色里。
爆竹声也稀疏下来,偶尔一两声闷响,像是这场盛大狂欢的余韵。
乾清宫正殿内,烛火依旧通明,却已有人开始悄悄打着哈欠。
康熙看了一眼座钟,子时已过大半。他站起身来,众人连忙也跟着起身。
“今夜就到这里罢。”康熙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日还要祭祖拜贺,都回去歇着。皇玛嬷,孙儿送您回宫。”
孝庄摆摆手:“不用你送。哀家有苏麻呢。你也累了一天,早些歇着。”
她说着,目光往角落里扫了一眼,“保成呢?”
众人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角落里,胤禔依坐在那里,肩上靠着一个人。
胤礽睡着了。
此刻,他靠在兄长肩上,呼吸绵长而均匀,睡颜安详得像个孩子。
那件玄狐端罩盖在他身上,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孝庄的目光柔和下来,轻声道:“这孩子,是真累了。”
康熙放轻脚步走过去,垂眸看向沉睡的胤礽。
那张脸在灯影里显得格外安静,眉目舒展,呼吸轻匀——难得睡得这样沉。大约是撑了这大半夜,实在是乏透了。
康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眼底那点心疼,浓得化不开。
他解下身上的石青色披风,俯身,轻轻覆在胤礽身上。
动作极轻极缓,像怕惊落一片雪花。
直起身时,他才看向一旁的胤禔,低声道:
“怎么不叫醒保成?万一着了凉。”
胤禔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那笑容带着几分少见的柔和:
“叫什么呢?让保成睡吧。”
他也看向胤礽,声音放得更轻:
“保成身子刚好,撑了这大半夜——儿臣瞧着,他是一根弦绷着。
如今宴散了,弦松下来,才睡得着。叫醒了,反倒难受。”
康熙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将胤礽身上那件玄狐端罩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头。
然后,他直起身,对胤禔道:“你送保成回去。一路走稳些。”
“嗻。”胤禔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