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胤礽没有出门。
他就坐在暖阁里,看书,喝茶,偶尔写几行字。
小狐狸趴在他膝头,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南书房的消息,何玉柱会一句一句传回来。
谁说了什么,谁反对什么,谁在犹豫什么,他都听着。
有时候听到反对的话,他会沉默片刻,然后轻轻叹一口气。
有时候听到有人支持,他会微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什么也不说。
小狐狸有时候忍不住问:【宿主,你不着急吗?】
胤礽摇摇头:“不急。让他们议。议得越久,想得越透,将来推行起来,就越顺利。”
【可万一议来议去,议不出个结果呢?】
胤礽笑了笑:“不会的。”
他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声音轻轻的,“皇阿玛让议,就一定会议出个结果来。议,就得让各方把话说完。话没说完,如何有结果?急不得的。等着便是。”
*
又过了几日,南书房的议事,终于有了些眉目。
内阁大学士将众人商议的结果整理成折子,呈到康熙面前。
折子里没有说“行”或“不行”,只是把各部的意见、各人的顾虑、可行的方案,一一列得清清楚楚。
康熙看完折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着太子先阅。”
梁九功捧着折子送到毓庆宫时,胤礽正在窗前看书。
他接过折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看到那些反对的意见,他没有皱眉。
看到那些支持的言论,他也没有笑。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完了。
然后,他合上折子,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小狐狸蹲在他膝头,不敢出声。
良久,胤礽睁开眼,拿起笔,在折子的末尾写下一行字:
“儿臣以为,此事可行。然不可急,不可躁,当徐徐图之。
先从火器、算学两样入手,设局研制,试点推行。待成效显著,再逐步推广。”
他搁下笔,将折子交给何玉柱:“送去乾清宫。”
*
折子送到康熙手里时,天已经快黑了。
康熙看着胤礽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提起朱笔,在“可行”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没有批“准”,也没有批“不准”。
可那个圈,比什么字都明白。
梁九功在一旁看得真切,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皇上这是把决定权,留给了太子。让太子先阅,是让太子知道朝臣们在想什么。
在“可行”旁边画圈,是告诉太子——朕同意了。
至于什么时候推行,怎么推行——那是太子的事。皇上信他。
*
消息传到阿哥所,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胤禔听完,把弓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我就知道,保成能行。”
胤禛放下手里的笔,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面前那几张写满方案的纸,终于可以收起来了。
不是用不上,是时候还没到。等二哥开口的时候,他就能拿出来。
胤祉在书房里,把那本洋人历法的书又翻了一遍。
这一次,他不是在琢磨,是在准备。准备什么时候二哥问他,他能答得上来。
胤祺在慈宁宫,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孝庄。
孝庄听完,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种“哀家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笃定。
胤祐在自己的小屋里,对着那张滑轮组的图纸,又开始改了。
这一次,他改得更仔细,更用心。
因为他知道,这东西,总有一天能用上。
胤禩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本书,翻到“来日方长”那四个字旁边,轻轻笑了。
胤禟和胤??在屋里欢呼了一阵,又低下头继续研究那些齿轮。
胤禟说:“等以后有机会,我要造一个最大的八音盒。”
胤??说:“我要造一个比房子还大的!”
胤祥在自己的小屋里,把那张安神香囊的方子,又改了一遍。
这一回,他终于满意了。他把药材细细地研磨好,装进一个小小的锦囊里,放在枕边。
等二哥下次来,就给他。
*
毓庆宫的暖阁里,胤礽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融融的,驱散了冬日的最后一丝寒意。
小狐狸跳上窗台,蹲在他手边,也望着那片天空。
【宿主,你看,天晴了。】
“嗯。”胤礽轻轻应了一声,“天晴了。”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
那里,还摊着他没看完的书,还有弟弟们送来的那些笔记和图纸。他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
写那些他想让更多人看见的东西,写那个他想守护的未来。
窗外,阳光正好。紫禁城的冬天,快要过去了。
*
康熙三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正月刚过,御花园背阴处的残雪还未化尽,向阳的坡地上,已经有细碎的草芽悄悄钻了出来。
那绿色极淡,淡得像是在宣纸上点了一滴花青,晕开一片若有若无的春意。
胤礽站在暖阁窗前,望着庭院里那几株开始返青的老树,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参茶。
朝会那日的折子批回来后,日子好像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
南书房的议事还在继续,可那些争论,那些斟酌,那些你来我往的拉锯,都发生在离他很远的地方。
他只是在毓庆宫里,等着何玉柱一句一句传回消息,偶尔在折子上写几行字,让梁九功带回乾清宫。
小狐狸趴在他肩头,也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宿主,你说他们什么时候能议出个结果来?】
胤礽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可你看,外面的草,已经开始绿了。”
小狐狸歪着脑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几株光秃秃的老树和一片枯黄的草地。它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哪儿绿了?我怎么没看见?】
胤礽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目光越过那些朱墙金瓦,越过那些层层叠叠的宫殿,望向更远的地方。
*
二月二,龙抬头。
这是民间春耕开始的日子,宫里虽不事农桑,却也有相应的仪式。
康熙领着诸皇子,在先农坛行过亲耕礼,又到圆明园看了看新翻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