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禔放下酒杯,正色道:“儿臣以为,此事当由保成说了算。他懂这些,儿臣不懂。
可儿臣知道一件事——保成做任何事,都是为了大清好,为了百姓好。他选的人,一定不会错。”
康熙望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却没有说什么。
胤禛也站起身来:“儿臣以为,火器研制局的经费,可从海关税银中专项拨付,不占用国库正项。儿臣已初步拟了几个方案,待二哥定夺。”
康熙点点头,又看向胤祉。胤祉道:“儿臣以为,算学馆的课程,当循序渐进,不可贪多求快。儿臣拟了一份建议,回头呈给二哥过目。”
胤祺、胤祐、胤禩、胤禟、胤??、胤祥也纷纷起身,或说几句,或只是点点头。一个接一个,站在胤礽身后。
康熙望着这一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地饮了一口。
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胤礽的肩头,落在他面前的那杯酒里。
他低头望着那瓣桃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
宴席散后,胤礽独自走在回毓庆宫的路上。
月光洒在宫道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狐狸趴在他肩头,安安静静的,难得没有闹腾。
走到毓庆宫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御花园的方向,灯火阑珊,桃花林的影子在月光下隐隐约约。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还在这条路上,被大哥抱着回来。
那时候,他病体初愈,连走路都费劲。如今,他已经能站在朝堂上,为这片土地的将来谋划。
不过几个月的光景,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宿主,在想什么?】
胤礽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在想,春天真的来了。”
他转过身,走进毓庆宫。
身后,月光如水,春风拂面。
紫禁城的冬天终于过去了。
*
算学馆的事,定在三月中旬正式开馆。
地点选在南书房西侧的一处小院,原是康熙存放御笔亲书的地方,清静,少人打扰。
院中有两棵老槐树,枝干虬曲,新芽初绽,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屋内陈设简单,几张书案,几把椅子,一面黑板——那是胤礽让人特制的,用木板涂了黑漆,挂在墙上,方便教习写字画图。
第一批学员不多,只选了十二个人。
有宗室子弟,有翰林院的年轻编修,有钦天监的官员,还有几个从广东、福建招募来的、精通洋务的平民子弟。
年纪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五六岁,都是一水儿的年轻人。
胤礽的意思很明确:这事不急,慢慢来。
先让年轻人学,让他们先看见,先明白。
等他们学成了,再去教别人。一代传一代,总能传下去。
教习的人选,他想了很久,最后定了三个人。
一个是钦天监的监副,姓白,早年跟着南怀仁学过算学,功底扎实,又会讲课。
一个是广东来的年轻人,姓林,十九岁,在一家洋行里做过事,精通英语和算学,还会修理钟表。还有一个,是胤禟。
胤禟接到这个差事时,正趴在桌上研究齿轮图。
听完何玉柱传的话,他愣了半天,手里的螺丝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二哥让我去当教习?”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不可置信,“我?教别人?”
何玉柱笑着点头:“太子爷说了,九阿哥对这些东西最是精通,又讲得明白,最合适不过。”
胤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图纸,忽然觉得手心有些出汗。教别人……他能行吗?
消息传到阿哥所,几个哥哥反应不一。
胤禔正在擦弓,听完哈哈大笑:“老九当教习?行啊!那小子整天摆弄那些玩意儿,总算派上用场了!”
胤禛正在算账,听完抬起头,沉默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以九弟对这些东西的精通程度,确实比谁都合适。
胤祉正在写算学馆的课程建议,听完搁下笔,若有所思。
他想了想,提笔在“教习人选”那一栏,写下胤禟的名字,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九弟精通洋务,善于讲授,堪当此任。”
胤祺在慈宁宫,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孝庄。孝庄听完,笑了:“老九?那孩子能坐得住?”
胤祺嘿嘿一笑:“坐不住也得坐。二哥让他去,他肯定去。”
胤祐在自己的小屋里,正对着那张滑轮组的图纸发呆。
听完消息,他放下图纸,想了想,然后拿起笔,在图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九哥当教习了,这些东西,终于有人能教了。”
胤禩在窗前坐着,手里捧着那本书。听完消息,他合上书,嘴角微微翘起:“九弟,该你了。”
胤禟紧张了好几天。他在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些图纸,把每一个齿轮、每一条线都记得滚瓜烂熟。
又把自己攒的那些洋人书全部翻出来,一本一本地过,生怕有什么地方没弄明白。
胤??蹲在旁边,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九哥,你紧张什么?”
胤禟瞪他一眼:“你不懂!”
胤??挠挠头:“我是不懂。可你不是最懂这些吗?你懂,你还怕什么?”
胤禟愣了一下,手里的书停在半空。是啊,他懂,他还怕什么?
*
开馆那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小院里的两棵老槐树,新叶已经舒展开来,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
十二个学员早早到了,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纸笔,安安静静地等着。
白监副和林姓青年坐在前排,面前也摆着纸笔。
他们是来听课的,也是来学习的。胤礽说过,教习也要学。
学问这东西,没有止境。
谁也不敢说自己全懂了,谁都得继续学。
胤禟坐在讲台后面,面前摆着几张图纸,几本书,还有一只他拆了又装、装了又拆的八音盒。
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比擂鼓还响。他抬起头,看见那十二双眼睛正望着他,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然后,他看见胤礽站在窗外。
胤礽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隔着窗子望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信任,像是在说:你行。你一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