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稍微松了口气,或许它们走了?奶奶的药还得买。我鼓起天大的勇气,摸索着打开手电筒,光线比之前更显昏黄微弱。
我猫着腰,几乎是爬着离开了乱葬岗的范围,继续往前赶路。此刻,我只想快点走出这该死的山沟。
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是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路边有棵枯死的老槐树,虬枝盘曲,形状狰狞。手电光扫过,我猛地刹住了脚步,冷汗再次瞬间湿透了后背。
老槐树下,影影绰绰地围坐着几个“人”。它们穿着破旧、不合身的宽大衣服,样式古老,像从老辈人箱底翻出来的寿衣。它们的脸同样是模糊的,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一种空洞和麻木。
它们围着的,不是石头,而是一具……像是刚死不久的尸体,皮肤苍白,仰面躺着。
一个“人”正俯下身,用尖锐的指甲划开尸体的胸膛,掏出血淋淋、还在微微搏动的心脏,递给旁边的“人”。旁边那个接过去,塞进模糊的脸部位置,似乎是在“吃”,虽然没有咀嚼的声音,但能看到那团模糊在蠕动,心脏迅速干瘪下去。另一个则撕扯下大腿上的肉,像吃烧鸡一样,慢条斯理地“享用”着。
没有交谈,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细微的皮肉撕裂、吮吸的声响。它们在开膛破肚,在分食人肉!这场面比刚才乱葬岗的肢解更让我胆寒,因为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再也忍不住,强烈的恶心和恐惧冲垮了意志,我转身就跑,也顾不上看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里狂奔。树枝刮破了我的脸和胳膊,我也感觉不到疼,只想离那些东西越远越好。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像要炸开一样疼,才力竭地停下来,扶着一棵树干大口喘气。回头望去,那片枯树和诡异的“宴席”早已被黑暗吞没。我发现自己已经跑到了山沟的尽头,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镇子零星的灯火。
那一点人间的光亮,给了我巨大的勇气。我重新握紧手电筒,不敢再乱照,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面,拼命朝镇子的方向走。
终于,我跌跌撞撞地踏上了通往镇子的碎石公路。有了偶尔驶过的拖拉机的轰鸣声,我才感觉自己重新回到了阳间。
又走了一段,终于到了镇子,我找到卫生院,砸开门,值班医生被我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我语无伦次地说要买救心丸,把钱塞过去,抓了药,水都顾不上喝一口,转身就往回跑。
回去的路,我打死也不敢再走山沟。我沿着颠簸的盘山大路,拼命地跑。夜风依旧很冷,但那种渗入骨髓的阴寒似乎减弱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把药送给奶奶。
等我终于看到梨树湾村口那棵熟悉的大榕树时,下弦月已经爬上山头,爷爷正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焦急地张望。
看到我,他快步迎上来,接过药,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奶奶吃了药,慢慢缓了过来。我瘫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但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笼罩着我。
那天晚上的经历,我谁也没告诉,包括爷爷和奶奶。我知道,说出来他们会担心和害怕。
时光荏苒,如今,我已年过三十,在城市里有了稳定的工作和家庭。爷爷奶奶早已深埋黄土,老家的土墙瓦房也多年无人居住,恐怕早已破败不堪。
那个十三岁的夏夜,连同那条恐怖的山沟,都成了遥远记忆里一个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
我很少回乡,偶尔回去,也多是白天,给爷爷奶奶上坟。梨树湾变化很大,修了水泥路,很多老房子都翻新了。
我曾试着问过村里的老人,关于那条山沟夜里的传闻。老人们只是讳莫如深地摇摇头,说那地方邪性得很,老一辈都叮嘱夜里不能去,具体有什么,他们也说不清,只说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会倒大霉。
白驹过隙,如今也都物是人非。
但我知道,那片曾经承载我童年欢乐的乡土,底下似乎还埋藏着另一个世界,一个冰冷、诡异、遵循着完全不同法则的黑暗面。
那晚我看到的,究竟是幻觉,还是真的撞破了阴阳之间的某种景象?是索命的鬼差,还是游荡的恶鬼在举行它们的血腥盛宴?我永远得不到答案。
那个夜晚,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扎进我的记忆里。它让我对故乡的感情变得复杂,除了温暖的怀念,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故乡的月光,不仅能照亮槐花,也可能照亮坟茔下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一切,都随着爷爷奶奶的离去,随着我的远离,彻底成了谜,沉淀在岁月深处,化作一缕沉重而阴郁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