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可能忘?
他每晚做梦都能梦见兄弟们惨死的样子,梦见池元那张虚伪丑陋的脸。
可是,那又如何?
龙骑真现在确实很需要大友。
城北现在的局势很微妙。
山王会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在经历了一连串的变故后,竟然出奇地安静。
面对“木村组”的挑衅,关内竟然按兵不动。
木村组名义上的仇家是大友组,但大友组已经被“除名”了,甚至可以说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木村组虽然吞了一些地盘,但却始终找不到一个正面、全面向山王会开战的“大义名分”。
在城北这种讲究“传统”和“规矩”的地方,出师有名很重要。
没有理由的扩张,会引起所有中间势力的反弹和恐惧。
龙崎真需要一个“破局者”。
一个有资格、有理由、甚至有义务去向山王会复仇的人。
大友,就是那个唯一的人选。
他是被山王会背叛的弃子,是兄弟惨死的受害者。
如果大友能活着出去,重新竖起反旗,那就是对山王会最正义、最致命的打击。
“我知道你的意思。”大友冷冷地看着龙崎真,“你是想让我出去当枪使,让我去把山王会这潭死水搅浑,好让你捡现成的。对吧?”
大友的声音里充满了讥讽。
他这一辈子,先是被池元利用,为了池元的地盘去挑衅村濑;
然后被关内利用,为了关内的平衡术去刺杀池元。
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这帮大人物玩弄于股掌之间。
如今好不容易在监狱里得到了一丝喘息,难道还要出去,换一个主子,继续当一条被人呼来喝去的狗吗?
“没错,我就是要利用你。”
龙崎真没有任何辩解,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他的坦诚,反倒让大友愣了一下。
“大友先生,你要明白一个道理。”龙崎真的眼神变得极其犀利,像是在剖析大友的灵魂,“在这个世界上,人并不怕被人利用。能被人利用,恰恰证明你还有价值,你还有牙齿,还有爪子。最可悲的,不是被当作棋子,而是……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像烂泥一样,被人踩在脚下,连一声响都发不出来。”
“你现在的确是在监狱里,看起来好像跳出了棋盘。但你问问你自己,这真的是你想要的‘结局’吗?池元现在还在他的别墅里喝着红酒,关内依然坐在他的山顶庄园里受人朝拜。而你呢?你的兄弟在地下尸骨未寒,连个报仇的人都没有。这叫‘清静’?这叫窝囊!”
龙崎真的话,字字诛心。
“我利用你,是因为你的恨有价值,你的刀还够快。这是一种交易,很公平。我给你复仇的机会,你给我想要的混乱。难道说,你想把这种‘复仇’的权利,也拱手让给别人?让你那些兄弟的死,变成毫无意义的尘埃?”
大友死死地咬着牙,腮帮子鼓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他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
自尊在呐喊:别去了!又是被当枪使,又是为他人做嫁衣!
仇恨在嘶吼:去吧!哪怕是当地狱的恶鬼,也要咬断他们的喉咙!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美雪。
那个柔弱的女人,此刻正紧紧地抓着他的囚服衣角,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全是依赖。
龙崎真敏锐地捕捉到了大友的这一丝动摇。
他身体后仰,换了一种更加柔和、却也更加致命的语调:
“而且,大友先生,你真的放心把美雪小姐一个人留在外面吗?”
大友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
“别紧张。”龙崎真摆了摆手,“我既然救了她,就不会伤害她。不管你今天答不答应我,只要我在一天,我都会保美雪小姐平安无事,让她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但是……”龙崎真拉长了声音,目光变得深远而残酷,“你得想想你自己。你背负的是极其严重的杀人指控,再加上极道背景,就算你请最好的律师,至少也要在这铁窗里蹲上个二十年,甚至三十年。”
“二十年啊……大友先生。”龙崎真的声音像是一种慢性毒药,“你知道二十年是什么概念吗?等那一扇大铁门再次为你打开的时候,外面的世界早就变了天。曾经的街道、店铺、组织,全都没了。你认识的人,大概也死得差不多了。”
龙崎真把目光转向美雪,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怜悯:“而美雪小姐呢?她现在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二十年后,她会变成什么样?或许她会等你,一直等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从监狱里出来。但那时候,你还能给她什么?你拿什么去弥补她这二十年的青春和孤单?拿你那双甚至连筷子都握不稳的手吗?”
“亦或者……她会在漫长的等待中绝望,为了生存,为了不再被恐惧折磨,她只能选择忘掉你,去过另一种人生。那时候,你大友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一番话,像是一记记重拳,彻底击碎了大友心中最后的一道防线。
他看着美雪,想象着二十年后,自己佝偻着背走出监狱,看着垂垂老矣的美雪,或者看着她早已嫁作人妇的背影……
那种场景,比杀了他还要让他恐惧。
如果结局注定是失去一切,那为什么不现在就去搏一把?
哪怕是死在冲锋的路上,至少,他是为了复仇而死,是为了保护这个女人而死,而不是像一条老狗一样,在阴暗的角落里发烂发臭!
被龙崎真利用又如何?
至少这个男人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让整个城北颤抖。
在这个男人的棋盘上当一颗棋子,或许真的能把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老王”给将死!
正如龙崎真所说,被人利用,说明他大友……
还没有变成废铁!
大友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霉味的空气。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中原本的迷茫、疲惫与不甘,在这一瞬间被一种决绝的、如同死灰复燃般的火焰所取代。
那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才有的眼神。
他看向美雪,眼神中充满了歉意与爱怜,随后,他转过头,看向那个一直带着微笑等待着他、如恶魔般掌控人心的年轻男人。
他双手撑着冰冷的铁桌,缓缓地、郑重地低下了他那颗从未轻易低过的头颅。
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份契约。
“龙崎会长。”
大友的声音沉稳有力,再也没有了一丝犹豫。
“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