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转过头,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源治的肩膀,那一脸油腻的笑容里,却藏着几分真切的关怀。
“我说你这小子,年纪轻轻的,整天苦着张脸给谁看?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哪还有半点泷谷家少爷的威风?你老爸要是知道你现在这副德行,估计能从流星会的事务所直接杀过来把这酒吧给砸了。”
片桐拳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源治是流星会的少爷,虽然两人是不同势力,但是因为都是铃兰的人,还是暗地里玩在了一起。
源治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父亲。
那是他心里另一根刺。
“我怎么做,不用你管。”源治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沙砾。
片桐拳叹了口气,他虽然只是个底层的极道混混,但他并不傻。
混在一起这么久,他多多少少也摸透了这小子的心结。
不就是想证明自己超越父亲,结果在铃兰那个大染缸里发现自己连条大一点的鱼都算不上吗?
“源治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片桐拳接过酒杯,难得正经了一回。
他点燃一根烟,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眼神里多了几分过来人的沧桑。
“你想去证明自己,想站在顶点,这没错。男人生来就是要战斗的。可是逃避有什么用?你躲在这儿喝酒,那个龙崎真就会消失吗?铃兰的顶点就会掉到你头上吗?”
提到“龙崎真”这三个字,源治原本抓着酒杯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那是一种生理性的应激反应。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阴郁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自嘲的苦笑。
“挑战?”
源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不知是在嘲笑片桐拳的天真,还是在嘲笑自己的懦弱。
“拳哥,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去挑战那个男人?你是想让我去死吗?”
“切,死?哪有那么夸张!”片桐拳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听说过那个龙崎真,是挺厉害的,现在外面都传他是城南城东的皇帝。但大家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他是人,你也是人,怕个球啊!”
“不,你不明白。”
源治打断了他,眼神有些空洞地盯着酒杯中那晃动的冰块。
“我见过那个叫林田惠的男人,大家都说他是铃兰历史上最强的怪物,是不可战胜的。但我看着林田惠的时候,我虽然觉得他强,但我敢冲上去,哪怕被他打倒十次,我也觉得自己能站起来第十一次。”
源治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禁忌的诅咒。
“但是龙崎真……不一样。”
“每次看到他,我都有一种……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庞然大物盯上的感觉。他不仅仅是能打,他身上的那种气场……就像是,就像是一座山压在你的胸口。我不怕被打断骨头,但我怕那种还没动手就已经知道结局的绝望。”
那是作为一只野生动物,在面对处于食物链绝对顶端的掠食者时,本能产生的恐惧。
源治并不怕死,但他怕那种毫无意义的、甚至连浪花都激不起来的湮灭。
片桐拳愣了一下。
他没见过龙崎真,他这种级别的混混,连去真龙阁那种地方看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在他那简单的脑回路里,极道就是打打杀杀,再厉害的大佬也就是人多枪多而已。
看到源治这副颓废的样子,片桐拳心里那股子不知哪来的“前辈”责任感又冒出来了。
“我说你啊,就是想太多了!”
片桐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杯里的酒洒了一地。
“他龙崎真就算再牛逼,说破大天去,也是铃兰出来的。只要是铃兰出来的,那就得讲规矩,讲辈分!”
片桐拳挺直了并不宽阔的胸膛,拍得砰砰作响,开始了他那招牌式的、不着边际的胡吹大气:
“在极道这个圈子里,辈分那就是天!”
他越说越来劲,仿佛已经看到了龙崎真在他面前点头哈腰的场景,唾沫横飞地给源治打着气:
“他龙崎真现在是大人物了又怎么样?他既然还是铃兰的老大,那见了我这个铃兰的传奇前辈,按照道上的规矩,怎么着也得恭恭敬敬地叫我一声‘前辈’!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动你拳哥我罩着的人!大不了到时候……到时候我为了你出面!哪怕是硬闯真龙阁,我也要让他给你个公平决斗的机会!”
片桐拳正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英雄梦里,在那唾沫星子乱飞的激情演讲中,把自己都感动了。
源治原本低着头不想理他,但片桐拳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了,吵得他脑仁疼。
然而,就在片桐拳准备继续吹嘘他当年在铃兰如何“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的时候。
一个声音。
一个并不大,却异常清朗,甚至带着几分磁性和优雅的年轻男声,极其突兀地插了进来。
“‘前辈’?按照铃兰的传统,这确实是个有道理的说法。”
这句话像是一把冰刀,瞬间切断了片桐拳那滔滔不绝的话语。
这声音……
并不属于酒吧里任何一个粗鲁的醉鬼。
源治原本还有些浑浊的眼睛,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像是被一盆加了冰块的冷水从头浇到脚。
那股子酒精带来的迷离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如同见到了天敌般的战栗。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轻飘飘地在他和片桐拳中间那个空位上坐下来的男人。
酒吧昏暗的灯光打在这个男人的侧脸上。
他没有穿那些夸张的极道服饰,甚至没有像源治那样刻意打扮得像个不良少年。
他只是穿了一件剪裁极简的白色衬衣,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
他手里甚至都没有拿酒,只是随意地搭在吧台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种姿态,不像是在一个满是烟味和汗臭味的地下酒吧,倒像是在某场上流社会的晚宴上小憩。
英俊,优雅,却又危险到了极致。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愕然、嘴巴还张着却发不出声音的片桐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看起来非常和善,却让人浑身发冷的微笑。
“听说,你想硬闯我的真龙阁?”
男人的视线越过已经石化的片桐拳,落在了身体紧绷成一张弓的源治身上。
“好久不见了,源治。”
源治的手死死扣住吧台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那两个字,像是带着千钧的重量,艰难地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龙……龙崎……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