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小时。
在永恒死寂的规则废海中,这个时间单位既短暂得令人窒息,又漫长得足以将神经研磨成粉末。“启明”方舟内部,时间被重新定义,每一分每一秒都被赋予了清晰而沉重的意义。主屏幕上,那鲜红的“79:00:00”倒计时,如同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滴答作响,切割着所剩无几的生存余地。
储俊文的决策如同一剂强心针,将弥漫的绝望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破釜沉舟的亢奋。方舟这艘伤痕累累的巨舰,在沉寂许久后,再次如同精密的仪器般,以最高效率运转起来。只是这一次,它并非驶向星辰大海,而是要在毁灭的涡流中,完成一次精准到毫秒的、向死而生的跳跃。
核心控制室内,灯光被调整到最适合长时间工作的冷白色。空气循环系统被刻意调低,以节省能源,让室内弥漫着一种类似地下掩体的沉闷感。但没人抱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各自面前的任务上。
王朋语和诸葛隽羽面前的屏幕已经被复杂的数学模型和动态模拟图像占满。涡流的湍流方程、“次级涡旋”的引力梯度、方舟残存推进器的矢量推演、不同切入角度下的受力分析……无数条曲线和参数交织成令人眼花缭乱的蛛网。他们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几乎化作残影,额头上汗水涔涔。
“不行,储队!”诸葛隽羽猛地抬起头,眼镜片上反射着疯狂跳动的数据流,声音带着一丝焦躁,“‘次级涡旋’的边缘稳定性比我们之前预估的还要差!它的引力场存在高频微颤,幅度在正负0.003%之间随机波动。我们的切入窗口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条宽度不足0.1秒的、不断扭曲蠕动的‘缝隙’!以方舟当前的控制精度和响应延迟,成功切入的概率低于31%!”
31%!这几乎意味着,他们精心策划的冒险,在第一关就可能直接撞得粉身碎骨。
“而且,这还是最理想的模型推演,没有考虑‘沉眠巨兽’脉动带来的额外干扰,也没有计算方舟结构在极限机动下可能产生的形变误差。”王朋语补充道,脸色难看。
控制室内气氛一凝。31%的成功率,对于一次没有回头路的行动而言,太低了。
储俊文静坐于指挥席,双目微阖,对两人的汇报似乎早有预料。他没有立刻回应,右眼中的玉色神辉以一种奇特的韵律流转着,仿佛在与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数据流进行着无声的共鸣。他之前高负荷的推演透支巨大,此刻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却异常沉稳。
“系统,接入计算模型。”储俊文在意识中平静下令,“以我的神性感知为实时校准源,建立动态修正协议。我不需要预测那条‘缝隙’的所有变化,我只需要在切入前最后一刻,‘看到’它,并引导方舟‘穿过’它。”
“指令确认。建立‘神性-模型动态耦合校准协议’。警告:此协议将要求宿主神性感知保持高强度、高精度实时外放,对宿主负荷极大。且需与方舟控制系统进行深度神经链接,存在精神反噬风险。”
“执行。协议等级:最高。链接深度:允许临时性意识覆盖。”储俊文没有丝毫犹豫。关键时刻,他必须成为方舟的“眼睛”和“直觉”。
下一刻,储俊文右眼中的神辉亮度提升了一线,虽然依旧内敛,却仿佛多了一种洞彻细微的穿透力。他缓缓抬起右手,凌空虚点,指尖划过之处,空气中留下淡淡的、转瞬即逝的玉色光痕,仿佛在勾勒着某种无形的脉络。
“王朋语,诸葛,将你们计算出的‘缝隙’波动模型,以及外部涡流的实时监测数据,以最高优先级传递给我的神经链接。”储俊文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空灵感,“孙兵毅,陈新泽,夏圣涵,力场控制系统的最终响应权限,暂时移交给我。在切入瞬间,我需要力场的变化与我意识同步,误差不能超过千分之一秒。”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毫不犹豫。他们对储俊文的信任,早已超越了对常规风险的评估。
随着储俊文的神性深度介入,王朋语和诸葛隽羽面前的屏幕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些原本杂乱波动、难以捉摸的曲线中,某些极其细微的、规律性的“韵律”开始被高亮标注出来。并非模型计算的结果,而是储俊文的神性感知直接从庞杂的规则背景噪音中,“捕捉”到的、属于“次级涡旋”引力场与主涡流相互干涉时,产生的某种更深层次的、相对稳定的“基频”波动。
“这是……”诸葛隽羽瞪大眼睛,看着屏幕上被标注出的、如同乐章小节线般的隐形标记,“涡流相互作用的深层共振节点?天啊,我们之前完全忽略了这种尺度的规则谐波!”
“以这些‘节点’为时间锚点,重新规划切入路径!”王朋语兴奋起来,手指再次飞舞,“将方舟的机动,与这些‘节点’的相位对齐!这样就能利用共振的稳定性,抵消大部分随机微颤的影响!成功率……重新计算中……提升至58%!”
58%!虽然依旧充满风险,但已是质的飞跃!储俊文的神性,在绝境中再次展现了其超越常规计算的力量。
与此同时,在方舟的另一侧,孙兵毅、陈新泽、夏圣涵三人组成的“铁三角”,正置身于一个临时搭建的、模拟力场环境的小型训练舱中。这里原本是“火种”的能力适应性训练场,此刻被改造成了极限压力测试场。
舱内模拟着“次级涡旋”边缘那恐怖的不规则撕扯力和“规则剪切带”的锋锐特性。孙兵毅站立中央,浑身肌肉紧绷,淡金色的“稳态”力场以他为中心撑开,竭力维持着一个稳定的椭圆形防护区域。陈新泽闭目凝神,“洞察”力场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感知着力场每一处承受的压力变化和薄弱点,并实时将信息传递给夏圣涵。夏圣涵则如同穿花蝴蝶,身形在力场边缘极速闪烁,她的“灵动”力场化作无数细微的触手,在陈新泽的指引下,精准地对力场承受压力最大的点位进行瞬时加固、偏转或泄力。
“左舷三区,压力峰值,预计0.7秒后突破阈值!”
“灵动叠加,角度偏转15度!”
“尾部均衡场出现高频震颤,可能引发谐振崩溃!”
“稳态共鸣,频率微调-0.3%!”
“注意!模拟‘剪切带’锋面接近,规则侵蚀强度提升!”
“力场形态转换,锥形聚焦,准备硬抗!”
三人配合默契,汗如雨下,在模拟的毁灭性能量冲击中,艰难地维持着力场的完整。他们知道,在真正的切入和穿越中,容错率更低,压力更大。每一次演练,都是在生死边缘徘徊。
医疗舱内,气氛相对“宁静”,却同样暗流汹涌。
王文娟盘坐在李文昊的治疗舱旁,双手结印,眉心那点暗金色的“种子”光芒稳定地亮着,如同风中的烛火,却顽强不灭。她的生命能量如同温暖的洋流,持续不断地包裹、温养着李文昊的身体和那暗金色的力场。但她的主要心神,却沉入了与“种子”的深层沟通中。
“种子”传来的那种“渴求”感并未减弱,反而随着时间推移,指向性越来越清晰。它像一根无形的丝线,遥遥地系向涡流深处的某个点。王文娟尝试着,不再仅仅是简单地输送能量,而是将一丝意识,小心翼翼地沿着“种子”共鸣的方向“延伸”出去。
起初,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更深沉的混沌和“空静”。但渐渐地,她开始捕捉到一些极其微弱的、破碎的“回响”。那并非声音或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感觉”——冰冷、坚硬、充满矛盾却又异常“凝聚”的存在感。仿佛一块在绝对零度下冻结的、内部却燃烧着诡异火焰的金属。这就是“种子”渴求的“碎片”吗?
她还感觉到,随着方舟在涡流中漂移,越来越靠近那个大致方向,“种子”的搏动也发生着极其微妙的变化。时而雀跃,时而警惕,时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悲伤”或“共鸣”的波动?仿佛那“碎片”并非死物,也残留着某种微弱的情感印记。
“文昊……”王文娟在心中默念,目光温柔地看着舱内面容平静的表哥,“你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能找到能帮你的东西了……”
李文昊身周的暗金色力场,似乎感应到了她的心念,流转的速度悄然加快了一丝,内部那些银灰色的光点闪烁的规律,也似乎更加贴近“种子”传来的某种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