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旋转、无尽的黑暗。
“启明”方舟如同一颗被顽童狠狠踢飞的石子,在粘稠如墨的规则涡流中翻滚、滑行,将众人抛入天旋地转的炼狱。金属扭曲的呻吟、能量管道爆裂的嘶鸣、以及人体承受极限过载的闷哼,交织成一首濒临解体的绝望交响。舷窗外,是飞速旋转、模糊成一片的混乱光影,分不清上下,辨不明东西。
这濒死的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终于,那股来自暗噬兽的恐怖冲击力在涡流巨大的阻力下逐渐消耗殆尽,方舟翻滚的速度开始减缓,姿态在诸葛隽羽拼尽全力的反向喷射微调下,勉强从疯狂的旋转,变为一种缓慢、沉重、不受控制的螺旋下坠。
“呃……咳咳……”控制室内,一片狼藉。破碎的仪器闪烁着电火花,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血腥味。孙兵毅、陈新泽、夏圣涵三人瘫坐在力场控制台前,面色如金纸,口鼻溢血,刚才强行维持力场形态转换承受了巨大反噬,此刻连动一下手指都困难。王朋语和诸葛隽羽趴在控制台上,额头撞破,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却仍死死盯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代表结构损伤和能量泄漏的红色警报。刘怡萱被甩出座位,撞在墙壁上,手臂不自然扭曲,疼得冷汗直流,却咬着牙没有哭喊。董立杰最惨,胖大的身躯卡在变形的座椅和墙壁之间,哼哼唧唧,似乎多处软组织挫伤。
医疗舱方向传来王文娟压抑的痛呼,她为了保护身侧治疗舱中的李文昊,用自己的身体承受了大部分冲击,此刻背靠舱壁,嘴角渗血,眉心的“种子”光芒黯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的双手仍死死抵在舱壁上,维持着最后一点生命能量的输送。
整个方舟,如同被巨兽咀嚼后又吐出的残渣,处处是伤,奄奄一息。
储俊文是唯一还能勉强保持坐姿的人。他背靠指挥席,右眼紧闭,一道细细的血痕从眼角蜿蜒而下,划过苍白如纸的脸颊。强行燃烧神性引导那次致命的“借力”,几乎榨干了他新生意念节点的所有力量,甚至动摇了根本。此刻,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雾气,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颅内搅动。右眼处更是传来空洞的剧痛,那是神性过度透支后的“虚无”反噬。
但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他强忍着灵魂撕裂般的痛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微弱到极致的神性感知如同蛛网般铺开,瞬间扫过方舟每一个角落。
“系统状态紧急报告:结构完整度降至41%,多处外壳撕裂,内部气压失衡,维生系统多处故障。核心能源储备:0.7%,即将触及强制休眠红线。动力系统:完全瘫痪。力场发生器:过载损坏率63%。外部环境:涡流‘环流带’边缘,规则扰动中等,存在未知有序能量残留反应。”系统冰冷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虚弱。
0.7%的能源,41%的结构完整度……这已经是弥留之际了。
“汇……报……”储俊文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一个字都牵扯着神经的剧痛。
“孙兵毅……力场……还能维持最低……范围吗?”他看向瘫倒的三人。
孙兵毅艰难地抬起头,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储队……最多……再撑五分钟……核心力场……就要崩了……”
“王朋语……诸葛……导航……我们在哪?”储俊文转向控制台。
王朋语挣扎着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血,看向勉强恢复工作的主屏幕,声音颤抖:“我们……在预测的‘环流带’边缘……但姿态失控,正在向更深处……滑落。速度……在减慢,但……没有动力停下来……”
“能源……最多还能支持全船最低维生……十五分钟……”诸葛隽羽补充道,眼神绝望。
十五分钟。力场五分钟。没有动力。滑向未知深处。
冰冷的数字,宣告着死刑的倒计时。
控制室内,陷入一片死寂。连董立杰都停止了哼哼,胖脸上只剩下麻木的灰败。所有人都看着储俊文,那目光中有绝望,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最后的依赖。即便到了这种地步,他们依然在等待他的决断,哪怕那决断可能只是选择一种不那么痛苦的死法。
储俊文闭上了仅剩的左眼。剧痛和虚弱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结束了吗?拼尽全力,从“协议网络”手中逃脱,闯入这片废海,经历涡流、暗噬兽、能源枯竭……最终,还是要在这里,悄无声息地化为这无尽坟场的一部分吗?
不。
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在他意识最深处响起。那不是系统的提示,也不是任何人的话语,而是源自他“引导者”神性本质的、最后的不甘与坚守。神性可以透支,意识可以涣散,但“引导”同伴寻找生路的责任与信念,是烙印在他存在核心的东西,哪怕只剩一点余烬,也要燃烧!
他猛地睁开左眼!眼中没有神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但那黑暗深处,却仿佛有某种东西在凝聚,在挣扎,在发出无声的咆哮!
“放弃……全面力场!”储俊文的声音陡然提高,虽然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孙兵毅!集中最后的力量,将力场收缩!只保护医疗舱、核心控制室、以及能源中枢!放弃其他所有区域!让它们暴露!”
“什么?!”众人惊愕。放弃其他区域?那意味着外部压力会瞬间挤压过来,剩余的结构会加速崩解,甚至可能直接导致方舟断裂!
“执行!”储俊文不容置疑,“我们要的……不是维持这艘破船的完整,而是……争取最后的……时间!”
孙兵毅看着储俊文那双仿佛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睛,猛地一咬牙:“明白了!收缩力场!目标:医疗舱、控制室、能源舱!”
淡金色的力场光芒迅速黯淡、收缩,如同退潮般从方舟大部分区域撤出,只在三个最关键的位置形成了三个相对明亮的光团。失去了力场保护,方舟外壳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更多的裂痕蔓延,外部涡流的压力开始直接作用在船体上。
“王朋语!诸葛!”储俊文继续下令,语速因急切而变得断续,“计算……我们当前滑落的……最终落点!能量耗尽前……我们会不会……撞上什么?”
两人立刻扑到屏幕前,用残存的算力疯狂计算。片刻后,诸葛隽羽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储队!计算结果显示……我们当前的滑落轨迹,如果没有任何干扰,最终会……落入这片‘环流带’中心区域的一个……相对‘平静’的涡旋点?那里的规则扰动读数……异常的低!几乎……像是一片‘死水’!”
“死水”?在这狂暴的涡流中,存在一片“平静”的区域?是陷阱?还是……
“胖子!”储俊文立刻看向被卡着的董立杰,“感应!那个方向!那个‘涡旋点’!有没有……异常?”
董立杰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弄得一愣,随即强忍着浑身疼痛,闭上眼睛,将“灵感”全力投向诸葛隽羽指示的方向。几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小眼睛里充满了惊骇和极度的困惑:“有!储队!那里……那里感觉……好怪!不是‘空’,也不是‘静’……是……是‘粘’?像是一大团胶水?不对!是……是‘沉’!非常‘沉’的感觉!胖爷我的灵感探过去,就像石头掉进了泥潭,差点拔不出来!而且……那‘沉’里面……好像……有点别的?很微弱,很熟悉……跟之前那个‘回响’的‘味儿’……有点像?但更……更‘实’?更……更‘悲伤’?”
熟悉的“味儿”?和“回响”源头类似?更“实”?更“悲伤”?
储俊文的心脏猛地一跳!难道……他们阴差阳错,被暗噬兽那一撞,直接抛到了“回响”源头的……附近?甚至可能就是其“沉眠”或“隐匿”之所?
“文娟!”他立刻看向医疗舱方向,提高声音,“你的‘种子’!能感觉到什么吗?那个方向!”
王文娟靠着舱壁,脸色惨白,闻言勉强集中精神,将感知沉入眉心。眉心的“种子”光芒微弱地闪烁了几下,随即,她身体微微一颤,虚弱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传来:“是……是那里!感觉……比之前清晰了好多!虽然还是很远,很微弱,但那种……‘呼唤’,那种‘悲伤’……还有一丝……‘期待’?它……它好像知道我们来了?”
“回响”源头在“期待”他们的到来?
这个信息让绝境中的众人心中,骤然燃起一丝荒谬却又无比炽热的希望火苗!
“储队!能源即将耗尽!力场最多还能维持两分钟!”刘怡萱带着哭腔喊道。
“结构损伤加剧!多处舱室失压!”王朋语急报。
没有时间犹豫了!
储俊文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入了方舟残存的最后一点生机,和他自身燃烧的意志。他左眼中的黑暗仿佛沉淀下来,化作一种磐石般的冷静。
“诸葛!”他看向导航员,“计算!以我们当前滑落的速度和方向,加上力场最后收缩时可能产生的微弱反向力……能否让我们……坠入那个‘涡旋点’?”
“计算中……误差极大……但……有理论可能!前提是力场收缩的时机和角度必须绝对精确!”诸葛隽羽额头青筋暴起。
“孙兵毅!”储俊文转向力场操控者,“听到没有?力场最终收缩的时机和角度,必须完美!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将我们……‘送’进那片‘死水’!”
孙兵毅看着储俊文,又看了看周围伤痕累累的同伴,眼中爆发出决死的光芒,重重点头:“交给我!”
“所有人!”储俊文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嘶哑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固定好自己!准备……承受最后一次冲击!”
“我们能否活下去……就看这最后一搏了!”
“是!”
方舟在无声的滑落中,向着那片感知中“沉重”而“悲伤”的涡旋点,缓缓靠近。能源读数归零的警报凄厉响起,维生系统的灯光开始明灭不定。外部压力让失去力场保护的船体结构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生与死,系于一线。
储俊文左眼死死盯着主屏幕上的轨迹预测和距离读数,右眼处的剧痛被强行压下,最后残存的一缕神性感知,如同最精密的标尺,丈量着方舟与那片“死水”边缘的距离、速度、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