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罹难,我明淮响身为南节军一员,未能护得主帅周全,便是失职,便是大罪!”
这一番惺惺作态,虚伪得令人作呕。
李淡看着明淮响那“悲痛欲绝”的表演,那双看似诚恳却难掩精明算计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夹杂着愤怒与恶心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父亲的死,绝不可能如此简单!这明淮响,越是表现得自责痛心,其背后隐藏的阴谋就越是肮脏不堪!
李淡强压下胸腔内翻江倒海般的怒火与悲恸,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刺痛帮助他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没有理会明淮响的“忏悔”,甚至吝于给他一个眼神,只是将冰冷的目光投向那支沉默的军队,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异常沙哑低沉。
“明将军,我父亲的遗体何在?”
他的直接与冷漠,让明淮响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脸上那副悲容却纹丝不动。
他并不在意李淡是否相信,这番表演,本就不是给李淡一人观看。
他要让这数万南节军将士,让京城内外无数观望的眼睛,都看到他明淮响的“忠义”与“痛悔”。
他要将南昌侯之死坐实为“意外”,要借此动摇军心,更要为自己日后攫取兵权,铺下第一块看似名正言顺的基石。
“来人!”明淮响不再多言,沉痛地一挥手。
一名士兵牵着一辆普通的军用马车缓缓上前。
马车上,停放着一具厚重、未施漆彩的松木棺材。
李淡的目光在触及棺材的瞬间,猛地一缩。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仿佛要借此冻结心中翻涌的巨浪,然后迈开如同灌铅的双腿,一步步走向马车。
每靠近一步,都能感觉到心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他纵身跃上马车,动作因巨大的悲痛而显得迟滞。
晨风骤急,吹动着马车旁那面代表南节军统帅的猩红军旗,旗面疯狂舞动,发出“呼啦啦”的咆哮,如同无数战死的亡魂在风中集体哀嚎。
站在棺椁旁,李淡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栗。
他伸出双手,那双手曾挽强弓、舞长枪,此刻却沉重得不听使唤。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口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眼眶酸涩滚烫,泪水在其中疯狂积蓄,却被他以顽强的意志死死锁住。
父亲···那个如山岳般巍峨、如雷霆般刚毅的父亲,此刻就躺在这冰冷、狭小的木匣之中。
他不能哭,绝不能在南节军将士面前,流露出丝毫的软弱与彷徨。
父亲一生铮铮铁骨,最是鄙夷怯懦之态,他绝不能···绝不能给父亲丢脸!
他双手抵住冰冷的棺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推!
“嘎吱!”
棺盖摩擦着棺身,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涩响,移开了一道幽深的缝隙。
恰在此时,东方天际,一轮血色的朝阳挣扎着突破地平线的束缚,将第一缕悲壮而惨淡的光芒,毫不留情地投射进这黑暗的棺木之内。
借由这微弱的光,李淡看清了。
棺材里,静静地躺着他无比熟悉、却已毫无生息的父亲南昌侯李贵。
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无上荣耀的明光铠,只是铠甲胸前、护心镜周围,乃至他那张曾经不怒自威、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脸上,都浸染着大片早已凝固、呈现暗紫黑色的血迹。
那些血迹,如同狰狞诡异的图腾,无声地控诉着生命最后时刻的惨烈与不甘。
父亲双目紧闭,面容僵硬,透着一股死寂的青白,往日的威严荡然无存。
最后一丝渺茫的侥幸,希望消息有误,希望父亲能奇迹生还,在这一刻,被眼前这残酷到极致的景象彻底碾碎,化为齑粉,散落在无边无际的绝望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