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之后,朕大行宾天,你依旧是天子,为何要如此迫不及待?”
李承乾眼中神色复杂,既有几分恐惧,又带着几分不甘,最后咬牙化作一缕决绝。
“父皇真能传位给我?我真能继承大唐天子位?”
“贞观十四年你莅临延康坊魏王府,因魏王居延康而免其地百姓一年赋税。同年你赐芙蓉园于魏王。”
“房乔、魏征,就因小人诬陷对魏王不尊重,你便召他们前来呵斥。那是跟着你立国十六年的肱股之臣,你尚且如此,朝堂衮衮诸公,谁还敢开罪魏王?!”
“贞观十五年,你赐魏王弘文馆,招揽民间贤学编纂括地志。这是你登基之前祖父赐你的私馆。括地志成,你如获至宝,物万段于魏王,规制逾越东宫。御史弹劾,你非但不节制魏王,反将放开东宫开支限制。”
“昔汉武帝建尧母宫,外廷哗然,发于中、形于外,你让外臣如何看待我这个太子?如何看待魏王?究竟谁是太子,谁是魏王?!”
李世民猛地起身,目光如炬的盯着跪地的李承乾,厉声道:“朕在问你为什么谋反!”
李承乾扬声回呛道:“我就是在告诉你我为什么谋反!”
“不谋反我能做天子?!秦王不在玄武门谋反能做天子?!”
“闭嘴!”李世民身躯微颤,雷霆大怒道,“给朕闭嘴!”
昏暗的灯火随着晚风摇曳,将立政殿吹的忽明忽暗。
“臣无才德君言不类父,臣有能力君又疑之。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去做天可汗陛下的太子!”
“李承乾!!!”
“六年前母亲在此崩逝,她终前含泪告知儿臣,身为储君,所患者德不立而名不扬,训诫儿臣立德立名。他临终前拉着你的手叮嘱你太子新伤,汝勿弃之。”
“儿臣做到了母亲的遗言,陛下做到了吗?!”
李世民浑身剧烈颤抖,扬起马鞭狠狠抽向李承乾:“休要提你母亲!”
李承乾眼眶猩红,捂着伤口,盯着李世民咆哮道:“我为何不能提?我喝着母亲的奶长大!我是母亲亲手教导培养长大的至亲骨肉!”
“昔年你去玄武门,是她护着我平安!贞观八年,母亲染疾,我请求大赦入道,善寂寺外我跪求三天三夜求九十岁的弘扬法师替母祈福,上苍所念儿对母之情,眷顾母亲。”
“敢问而今母亲还活着,你还敢偏爱魏王枉顾君王礼法?!”
“敢问而今母亲还活着,我何须走到宫门夺权一步?”
“敢问陛下,你扪心自问,失了母亲,你还有君王天子的样子吗?!”
李世民脸色血红,捂额摇摇欲坠,大吼道:“给他拉出去,拉出去!”
左右千牛卫士入殿,拉着李承乾朝外而去。
李世民轰的一声坐在丹墀台阶上,呼吸逐渐急促,双颊不断鼓动,捂着起伏不定的胸口,噗的一声喷出了一地血液。
“滚!”
内宦前来搀扶李世民,被大吼驱离。
他就那么呆怔的坐着,不知多久,情绪才渐渐平稳。缓缓地站起身,背着手踱步内殿。
屏风上是一副长孙皇后硕大的刺绣画像,李世民就那么出神的盯着。
少年结发、伉俪情深,二十三载情义,长孙皇后做到了皇后所有品德,不离不弃,规劝天子,于情举案齐眉,于政相辅相成。一与之齐,终身不改。
“观音婢。”李世民眼眶逐渐红润,扶屏黯然神伤,无声啜泣。
他已经失去他的皇后六年了,可每每来到这里,长孙皇后的音容样貌仿佛依旧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此一时他仿佛不是那个权力巅峰的大唐天子,此一时他仿佛也体会到了当年高祖身为父亲的难处。
再也没有人能倾听他的心声,忍受他的埋怨。再也没有人能让天可汗陛下毫无保留的倾泄情绪,发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