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把全天下的工匠都抓来,不眠不休,也得……也得……”
他掰着手指,算了半天,最后“哇”的一声,竟是嚎啕大哭起来。
“老朽无能!老朽给祖师爷丢脸了!请侯爷赐死!”
说着,这位胡子一大把的老头子,竟真的要一头朝着堂中的顶梁柱撞过去。
“公输师傅!”
赵月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却也是愁眉不展。
“侯爷,陛下这次……是不是太心急了?”
她看向李源,眼中满是担忧。
整个议事堂,只有李源一个人,仿佛没事人一样。
他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听着公输石哭诉,看着赵月焦急。
直到公输石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他才缓缓放下茶杯。
“公输师傅,你别急。”
“你告诉我,你造这台‘麒麟心’,一共分几步?”
公输石愣住了,抽泣着回答:“炼钢、铸造、粗加工、精加工、淬火、打磨、组装……林林总总,怕是有上百步。”
“好。”
李源站起身,走到堂中那块巨大的黑石板前,拿起一支粉笔。
他没有画那些复杂的零件图。
他只画了一条笔直的,从左到右的横线。
“我们以前,是让你,或者墨五,一个人,走完这上百步,对吗?”
公输石茫然地点了点头。
“现在,我们换个玩法。”
李源在线条的起点,画了一个小人,又在线条的终点,画了一个方块,代表成品。
“我们把这上百步,拆开。”
“我们找一百个人,排成一队。第一个人,只负责炼钢。他炼好一块合格的钢胚,就传给下一个人。”
“第二个人,只负责铸造成型,然后传给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只负责粗加工……”
“以此类推,直到第一百个人,他只负责拧上最后一颗螺丝。”
李源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
“如此一来,每一个人,他不需要懂那上百步的全部技艺。他只需要将自己负责的这一步,练到极致,练到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就像……”
李源转过头,看着依旧有些懵懂的公输石和赵月,笑了笑。
“就像我们过年包饺子。”
“以前是你一个人,和面,擀皮,调馅,包,煮。现在,我们找五个人,一个只管和面,一个只管擀皮,一个只管包,大家一起动手。”
“你们说,哪种方法,能更快地包出一万个饺子?”
公输石不哭了。
赵月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他们不是傻子,这个道理,一点就透!
“可是……侯爷,这零件传来传去,总有先后,还是会乱啊。”公输石提出了新的问题。
“所以,我们需要这个。”
李源在黑石板的那条直线下,画了两个圆圈,中间用一条闭合的环线连接起来,线上还画了几个方块。
“一条可以自己动的‘带子’,我们把零件放在上面,它会自动地,匀速地,从第一个工匠,送到最后一个工匠面前。”
“人,不需要动。”
“需要动的,是零件。”
“我们将这个,称之为……”
李源拿着粉笔,在那条神奇的传送带旁边,一笔一划,写下了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流。
水。
线。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一股开天辟地的力量,狠狠地砸在了公输石和赵月的心头!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副从未想象过的画面:
无数的工匠,站在一条缓缓流动的长河两岸,他们不再需要思考,不再需要走动,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手中那一个简单的动作。
而在这条长河的尽头,一台台复杂而精密的“麒麟心”,如同地里长出的庄稼一般,源源不断地被生产出来!
这不是手艺。
这是……神迹!
“侯爷……这……这……”公输石激动得语无伦次,他指着那条线,嘴唇哆嗦着,“这真的能行?”
“能行。”
李源丢掉粉笔,拍了拍手。
“错的,从来不是我们的工匠不够努力,也不是我们的技艺不够精湛。”
“而是我们的生产方式,从根子上,就错了。”
他环视一圈,眼中燃烧着比嬴政更加炽热的火焰。
那不是征服的火焰。
那是创造的火焰。
“赵月!”
“在!”
“传我的命令,即刻起,推平咸阳西郊所有废弃的官营工坊,一块砖都不要留!”
“我要在那片土地上,建起一座前所未有的城市!”
“一座只为生产‘铁麒麟’而存在的……钢铁之城!”
李源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那片荒芜的土地。
“这座城,就叫做——”
“大秦第一汽车制造厂!”
公输石看着李源的背影,看着黑石板上那条简单的直线,他那颗属于墨家巨子的骄傲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然后又以一种全新的、更加狂热的方式,重组了起来。
他知道,一个他从未理解,也从未想象过的,属于“工业”的恐怖时代。
开始了。
然而,他并不知道,推平一座旧城容易,但要建起一座新城,需要面对的,远不止是砖块与木料那么简单。
就在李源意气风发,准备大展拳脚之时,一封来自咸阳城内的加急密信,已经悄然摆在了他的案头。
信上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语,却让刚刚还一片火热的议事堂,瞬间如坠冰窟。
“侯爷,市面上所有的铝土矿石与生橡胶,一夜之间,全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