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曾率领一队精锐斥候,被敌人追杀,困在一处类似的山坡下。
他们战马无路可走,最终只能弃马攀爬,十不存一,惨烈无比。
如果……如果当时有这么一台……
王贲不敢再想下去。
他看着身下这台还在低沉轰鸣的铁兽,眼神中,再无半分轻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狂热!
“下……下去吧。”李源的声音,将他从震撼中拉了回来。
下坡的路,比上坡更加颠簸。
当“猛士”终于回到平地,停在众将领面前时,王贲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车上爬了下来。
他脸色煞白,双腿发软。
刚一站稳,便再也忍不住,扶着旁边一个亲兵的肩膀,“哇”的一声,将早饭吐了个干干净净。
一众将领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表情都憋得十分古怪。
堂堂通武侯,大秦军方威名赫赫的宿将,竟然……晕车了?
然而,王贲却毫不在意自己的狼狈。
他随手抹了把嘴,抬起那张依旧苍白的脸,双眼却亮得吓人,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
他一把抓住李源的肩膀,因为激动,力气大得惊人。
“好!”
“好一匹烈马!”
“李侯!此物……此物我军方要了!”
他已经完全被这头钢铁猛兽的强悍越野能力所折服!
有了它,大秦的军队,将再无地形可言!山川河流,皆为坦途!
然而,李源却只是笑了笑。
“将军别急,还有个大家伙,没看呢。”
他指了指旁边那台如同山峦般的“霸下”。
如果说“猛士”的表演,带来的是震撼。
那“霸下”的表演,带来的,就是颠覆。
在众人,尤其是一众军需官那火热的目光注视下。
李源没有让人往车上装粮草,而是直接下令。
“去,把炮营那五门‘神威大将军’,给朕拉过来!”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神威大将军”,是天工府出品的105毫米牵引式榴弹炮的正式命名,每一门都重达数千斤!
平日里,一门炮,就需要八匹,甚至十匹健壮的挽马,才能在平地上缓慢拖行!
五门炮!
那需要一个至少五十匹马的马队!
现在,李源竟然想用一台车,就把它拉走?
很快,五门闪烁着狰狞炮口的大炮,被士兵们费力地推了过来,用粗大的铁链,连接在了“霸下”车尾那巨大的挂钩上。
“嗡……嗡……轰隆隆隆……”
与“猛士”那清脆的汽油机声不同,“霸下”的柴油发动机启动时,发出的是一种无比低沉、雄浑,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怒吼。
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李源坐在高大的驾驶室内,挂上最低速的档位,缓缓松开离合。
“嘎吱——”
车尾的铁链,瞬间被绷得笔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响。
“霸下”巨大的车轮,在原地缓缓转动,将地面压出深深的辙印。
那五门加起来超过万斤的火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拖动,开始极其缓慢,但却无比坚定地,向前移动!
动了!
真的动了!
所有军需官的眼睛,都红了!
然而,这只是开始。
当“霸下”将火炮拖动起来,进入平稳行驶状态后,李源开始逐级加档。
车速越来越快!
从一开始的步行速度,到慢跑速度,最后,竟然在校场上,跑出了堪比轻骑兵冲刺的速度!
一头钢铁巨兽,拖着五座钢铁山峦,在校场上狂飙!
这副画面,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极限!
这已经不是运输了!
这是神迹!
当“霸下”拖着五门大炮,稳稳地停回原位时。
那位之前就两眼放光的军需校尉,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像一头发情的公牛,双眼赤红地冲到李源面前,不顾礼仪,一把抓住了李源的胳膊,唾沫星子横飞。
“侯爷!神!神物啊!”
“此物!我要一千辆!不!三千辆!!”
“有了它,我大秦的后勤补给线,能直接铺到天涯海角!!”
不光是他,王贲,以及所有将领,都用一种极度渴望的目光,看着这两台车。
他们已经看到了,一支全新的,无敌的,钢铁军团的雏形!
然而,面对所有人的狂热,李源却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
他平静地环视众人,摇了摇头。
“诸位将军,大人们。”
“车,不难造。”
“流水线一旦全速开启,别说三千辆,就是三万辆,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顿了顿,让所有人的兴奋情绪都达到了顶点,才缓缓地,吐出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
“可是……”
“会开这铁疙瘩的人,整个大秦,除了我天工府的几十个试车手,一个都没有。”
李源的手,指向了远处,那些正对着钢铁巨兽指指点点,满脸艳羡的精锐骑兵们。
“他们,是大秦最勇猛的战士,能骑乘最烈的战马。”
“可他们……”
“分得清什么是离合,什么是油门吗?”
一句话。
让整个校场,瞬间从狂热的沸点,降到了冰点。
所有将领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是啊。
有了神兵利器,却没人会用。
那跟一堆废铁,有何区别?
王贲的目光,在自己的那些骄兵悍将身上扫过,又看了一眼那两头沉默的钢铁猛兽。
一个前所未有的,无比艰巨的挑战,摆在了他的面前。
短暂的沉默后,这位铁血宿将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决然!
他猛地一挥手,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
“学!”
“传我将令!”
“从今日起,在蓝田大营,成立‘机动营’!”
“老夫亲自带队!!”
“就算把腿练断了,把屁股磨烂了,也要给老子学会,如何驯服这该死的铁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