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夫君”,不轻不重。
却如同一记九天神雷,劈在当场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也劈在了忉利天的云海之上。
整个世界,死寂一片。
那个冲上来要拉扯李霓裳的媒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惊慌失措凝固成了一尊滑稽的雕像。
几个抬轿的轿夫,更是吓得腿都软了,面面相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错了?
二小姐自己都认了!
这……这还怎么错?
林澈站在那里,整个人都有些发飘。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以为轿子里坐着的,会是那个传闻中骄纵跋扈的李家大小姐。
他以为从今往后,这间破败的小院里,将充满无休止的争吵、羞辱和折磨。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为了母亲,将这一切都默默忍受下去的准备。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
会是她。
那个十年前,在风雪中,唯一对他投来一丝怜悯的女童。
他更没有想到,面对这天差地别的境遇,面对这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命运,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一句怨言。
只是那么平静地、决绝地,行了一个礼,唤了一声“夫君”。
这声夫君里,有委屈,有不安。
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尘埃落定的心安。
“二小姐!您……您糊涂了啊!”
“这里是柴房!是林家最下等的地方!您是金枝玉叶,怎么能待在这里?”
“快!快跟老婆子走,趁着拜堂还没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说着,便又要上前去拉李霓裳。
李霓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往林澈身后藏了藏。
林澈回过神来。
他往前踏了半步,不偏不倚,再次将李霓裳完全护在了自己身后。
那清瘦的脊梁,却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我说过。”
“她既入我林家门,便是我林澈的妻。礼数已定,岂容尔等在此喧哗聒噪?”
“你……”媒婆被他一句话噎得满脸通红,
“你个穷秀才!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耽误了小姐的吉时,毁了李家的脸面,你……你吃罪得起吗!”
“我的妻子,我自会负责。”
林澈伸出了手。
李霓裳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迟疑了片刻。
然后,她将自己那只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轻轻地、坚定地,放在了他的掌中。
温热的触感传来,林澈的心,莫名地安定下来。
他牵着她,绕过那几个已经完全傻掉的下人,一步一步,走进了那间被称作“柴房”的婚房。
吱呀一声。
破旧的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慌乱与喧嚣。
媒婆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知道大势已去,再闹下去只会引火烧身,狠狠啐了一口,便拉着轿夫连滚带爬地逃了。
……
忉利天,轮回镜前。
哪吒一拍大腿:“好!好一个天赐良缘!”
月老捻着胡须,笑得像个偷吃了鸡的狐狸:“此乃天作之合!”
众仙神议论纷纷,无不为这阴差阳错的善缘而感叹。
唯有普法天尊,面具下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冷哼一声,坚信凡俗情爱抵不过柴米油盐的磋磨,等着看林澈被现实折磨到扭曲的那一天。
……
婚房内。
死一般的寂静。
一根红烛在桌上摇曳,努力散发着微弱的光与热,却驱不散屋内的寒意。
漏风的窗户“呜呜”作响,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这就是……他们的新房。
林澈牵着李霓裳,站在屋子中央,一股从未有过的愧疚与酸涩,在他心头翻涌。
他松开手,对着眼前这个安静得像一尊玉像的新娘,深深作揖。
“委屈你了。”
李霓裳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能感觉到,眼前的夫君,并没有因为“捡了便宜”而沾沾自喜,反而充满了歉意。
林澈沉默了片刻,走到桌边,拿起一把用了十年的旧戒尺,走回她面前。
他屏住呼吸,用戒尺轻轻挑起了那方红色的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