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一股温热的水流,瞬间从头顶那布满细孔的铜盘中均匀地、强劲地喷洒而下!
如同春日里一场温暖的急雨,瞬间将下方的地面打湿!
水珠溅落在防滑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神奇的是,水流并未在脚下淤积,只见水流顺着石板微妙的倾斜角度,迅速汇聚到角落一个开有细缝的暗沟里,消失无踪,只留下干净湿润的地面。
“这……这水从何而来?怎会是温的?”
君玉璃再也按捺不住,小跑着冲进淋浴间,不顾水汽沾湿了裙角,仰着小脸,惊奇地看着头顶那依旧在喷洒水花的铜盘,伸出小手去接那温热的雨丝。
李二狗连忙关掉旋钮,水流戛然而止。
他指着地面角落的暗沟:
“水都顺着这沟流走啦!至于热水……嘿嘿,楼下大灶房烧着大锅呢,有铁管子通上来!周大人说了,这叫‘集中供热’!”
他又指着旁边一个同样用白瓷砌成、带盖的方形坑位:
“这是‘卫生间’,嗯……就是出恭的地方。您瞧这瓷盆,蹲着用,干净!”
“还有这个,这是我们清河出产的卫生纸,多柔软,再也不用厕筹了。用完旁边这个把手一拉。”
他拉了一下墙边一个铜质拉杆。
“哗——!”
一股强劲的水流从瓷盆后壁冲出,瞬间将盆内冲刷得干干净净,水流同样汇入角落的暗沟消失。
墙边还有一个白瓷洗手盆,盆壁上伸出一个同样黄铜打造、造型奇特的“水龙头”,旁边墙壁上镶嵌着一面脸盆大小的明亮琉璃镜!
镜面光洁无比,清晰得能数清眉毛。
“这水龙头,往这边拧是冷水,往那边拧是热水!洗手洗脸都方便!”
李二狗又拧了拧水龙头做示范,清澈的水流哗哗淌出。
扮作丫鬟的君玉璃,此刻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奇与渴望。
她看看那神奇的淋浴铜盘,又看看那光洁的琉璃镜,最后目光投向侍卫头领,意思不言而喻。
侍卫头领会意,对李二狗道:
“小哥,这水从屋顶来?能否带我等上去看看?”
“成!没问题!”
李二狗爽快答应。
一行人又登上狭窄的楼梯,来到屋顶天台。
眼前景象再次让沈炼眼中精光一闪。
屋顶中央,赫然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由粗壮原木搭建而成的“井”字形框架。
框架内,稳稳安放着一个硕大无朋的钢制水箱!
水箱表面打磨得光滑,在屋顶残余的天光下泛着沉稳的金属光泽。
几条粗壮的铜制管道,如同巨蟒般从水箱底部延伸出来,沿着屋顶的支架蜿蜒而下,消失在楼层之中。
“喏,水就存在这大铁箱子里!周大人说这叫不锈钢,不会生锈。”
李二狗拍了拍冰冷的箱壁:
“要用水的时候,它就顺着这些管子流下去!”
“如何蓄水?”
沈炼沉声问道,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如此巨大的水箱,注满绝非易事。
“嘿嘿,有法子!”
李二狗领着他们走到屋顶边缘,指着下方后院。
“瞧见那口水井没?旁边有个铁疙瘩,叫‘抽水机’!”
只见后院井口旁,固定着一个带有长长摇柄、结构复杂的铸铁器械,连接着一直延伸到屋顶的铜管。
“每天大清早,店里的杂役就摇这个把手。”
李二狗比划着摇动的动作:
“井水就顺着这铜管子,‘咕咚咕咚’给抽到楼顶这大水箱里存起来啦!省力多了!”
他又指着屋顶铺设的、微微倾斜的青瓦:
“下雨天更美!雨水顺着这瓦流下来,汇集到屋檐边上的陶制槽子里。”
李二狗指着屋檐下那造型精巧的导水槽,继续道:
“陶制槽子连着个埋在地下的‘滤水池’,里面有沙子、木炭啥的,把雨水弄干净了,再顺着另一根管子,也流进这大水箱!老天爷白给的水,不用白不用!”
最后,他指着水箱顶部一个不起眼的小装置,上面连着一根细绳,绳头系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铛:
“瞧见那个浮球没?水快没了,它就沉下去,一拽这绳子,铃铛就响!杂役听见就知道该摇水了!”
“水要是满了,它自己就把进水口堵上,不会漫出来糟蹋东西!周大人说,这叫‘自动’!”
人力摇水与天降甘霖的完美结合,辅以巧妙的浮球机关……
沈炼凝视着那巨大的不锈钢水箱和复杂的管道系统,心中波澜起伏。
这已不是简单的奇技淫巧,这是将人力、物力、天时统筹到极致,在现有条件下创造出的惊人效率与便利!
那位卧病在床的年轻县令,其心思之缜密,布局之深远,简直令人心悸。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天字上房内,君玉璃躺在柔软厚实的床榻上,身上盖着带着阳光味道的新棉被。
她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白天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轮转:
歇马坡的血腥杀戮、灰白巨龙的公路、气死风灯的神奇光芒、温热水流的淋浴冲击、光洁如新的琉璃镜、还有屋顶那沉默的巨型铜水箱……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又太令人着迷。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借着窗外透入的、楼下路灯的微弱反光,轻轻抚摸着墙壁上光滑冰凉的白瓷片。
又仰头望着屋顶那粗壮的原木梁架,仿佛能穿透它们,看到上方那个蓄积着力量与变革的不锈钢箱。
隔壁房间,沈炼并未躺下。
他站在窗前,玄色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窗外,楼下那盏“火油路灯”依旧稳定地燃烧着,橘黄的光晕在红砖墙上投下清晰的窗棂影子。
他缓缓抽出袖中那柄新得的血刀。
狭长柔韧的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流动着妖异的水波暗纹,柄尾那颗鸽血红的玛瑙,如同黑暗中一只冰冷的眼。
他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原本贴身藏着“夜切”倭刀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柄伴随他不久、最终在周平安的血刀下应声而断的冰冷触感。
新刀在手,寒气逼人,吹毛断发。
旧刀已折,断口如镜,锋芒尽逝。
沈炼的手指缓缓抚过血刀那诡谲的刀面,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他深邃的目光穿透玻璃窗,仿佛越过沉睡的清河县城,投向县衙后身那间简陋的小院,投向那个脸色苍白却目光灼灼的年轻人。
“周平安……燎原酒……妙人……”
沈炼无声地吐出这个名字,如同咀嚼着一块裹着蜜糖的寒冰。
这小小的清河县,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或许将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而他袖中这柄妖异的血刀,是否能斩开这越来越深的迷局?
他缓缓收刀入袖,那冰冷的刀把贴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警醒的刺痛感。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