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时,林羽和苏明已经把装绿豆糕的竹篮搬上了木船。船桨划过水面,搅碎了河面上的薄雾,荡开一圈圈涟漪,像给镜子似的河面描上了银边。
胖小子本来吵着要跟来,被苏瑶按在家里学认针线,临走时还扒着船帮哭鼻子,非要林羽带个糖画大龙回来。“这孩子,”苏明摇着桨笑,“越大越黏人,跟你小时候一个样。”
林羽蹲在船头,往水里丢了块碎饼,引得几条小鱼围过来啄食。“他是惦记着河对岸的糖画,”他望着雾蒙蒙的对岸,“去年王大哥带他去过一次,回来念叨了半年。”
船行到河中央时,雾气渐渐散开,露出岸边的芦苇荡,绿得发黑的苇叶上挂着晨露,风一吹,水珠簌簌往下掉,像在下雨。苏明收起桨,任由船随水漂着:“歇会儿,这水流稳,慢不了。”他从竹篮里摸出块绿豆糕,掰了一半递给林羽,“尝尝,苏瑶的手艺又精进了,甜得不腻。”
林羽咬了口,绿豆的绵混着桂花的香,在舌尖慢慢化开。“她昨晚缝衣裳到半夜,”他说,“那匹水绿布,做出来准好看。”
“你俩啊,”苏明笑着摇头,眼里带着点欣慰,“从小就凑在一起,她摘桃你爬树,她缝补你劈柴,倒像是天生就该在一块儿的。”
林羽的脸微微发烫,低头看着水里的鱼群,没接话。其实他心里清楚,从记事起,苏瑶的影子就没离开过——她会把最大的桃留给自己,会在他摔破膝盖时偷偷抹眼泪,会在寒夜里把暖炉塞进他怀里。这些细碎的暖,像河底的卵石,被日子的水流磨得光滑,却始终沉在心底最踏实的地方。
船靠岸时,王大哥已经在渡口等着了,手里牵着匹老黄牛,牛背上驮着个鼓鼓的麻袋。“可算来了,”他笑着接过竹篮,“我家那口子还念叨着苏丫头的绿豆糕呢。”
“稻种准备好了?”苏明跳上岸,拍了拍麻袋,“听说今年的种特别好。”
“那是,”王大哥领着他们往村里走,“这是特意留的头茬种,颗粒饱满,抗倒伏,明年保准增产。”他忽然看向林羽,“听说你俩打算开春就把事办了?我家那口子说,要给苏丫头做床新被褥,棉花是新弹的,软和。”
林羽的耳朵更红了,讷讷道:“还、还没定呢。”
苏明在旁边推了他一把,笑道:“定了定了,就等秋收完,找个好日子请大家喝喜酒。”
王大哥笑得更欢了,领着他们进了屋。麻袋里的稻种倒在竹匾里,金黄饱满,颗颗都像小元宝。林羽抓起一把,放在手心掂量着,沉甸甸的,带着阳光晒透的暖。
“这稻种得先晒三天,”王大哥说,“再用温水泡一夜,种下才能出得齐。”他往灶房走,“我去烧水,中午在这儿吃饭,让你嫂子杀只鸡。”
林羽和苏明帮着把稻种摊开晾晒,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谷粒上,亮得晃眼。院角的石榴树结满了红果,像挂着串小灯笼,风一吹,落下来几片叶子,正好飘在稻种里,添了点秋的意思。
“你看这稻种,”苏明捡起片石榴叶,“明年长出的稻子,准能盖过膝盖。”
林羽望着竹匾里的金黄,忽然想起苏瑶灯下缝衣的样子,想起胖小子盼糖画的馋样,想起王大哥说的新被褥。这些画面像散落的珠子,被“日子”这根线串起来,成了串踏实又温暖的项链,戴在岁月的颈间,闪着不耀眼却动人的光。
午饭的香味从灶房飘出来时,林羽忽然觉得,这渡河换种的寻常事,其实藏着最实在的盼头——盼着稻种发芽,盼着新布成衣,盼着日子像这饱满的谷粒,一年比一年沉,一年比一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