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想杀我,何必多言,又何必以杀意相迫?
一念及此,胡钰瑢心中稍定。
她看出何太叔此举更多是震慑与试探,并非真要在此地动手。
重整心绪,她掩唇轻笑,手中绯红扇子半遮娇颜,笑声如银铃般在夜色中回荡,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
“呵呵呵……何道友何必动怒?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就此两清,如何?”
她眸光流转,语气愈发柔媚:“当年你叔父之事,虽非妾身亲自动手,却也因妾身而起——那时妾身想拉拢黑羽妖王,助他成事,这才间接导致令叔遭逢不测。
此事,妾身认。可何道友你呢?当年斩了我那侄儿,他可是我狐族嫡系血脉,将来有望金丹大道的。一命抵一命,说起来,你我之间,也算两清了吧?”
“两清?”
何太叔闻言,眼中寒意更盛,目光如冰刃般刺向胡钰瑢,声音冷得仿佛能冻结夜色:“你那侄儿,你们狐族要多少有多少,死了一个,再培养一个便是。可我叔父——”
他顿住话头,深吸一口气,似在压抑胸中翻涌的情绪,旋即一字一句道:“我幼年丧亲,是叔父含辛茹苦将我拉扯成人,教我修行,护我周全。
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轻飘飘一句‘两清’,胡道友,你是做梦?”
话音落下,他背后剑匣之中的五柄飞剑仿佛感应到主人心绪激荡,剑鸣之声愈发清越激昂,隐隐有跃匣而出之势。
然而胡钰瑢听罢此言,心中却是暗暗大喜。
几次三番的试探,从最初以杀意震慑,到此刻出言质问,何太叔始终没有真正动手——这说明什么?
胡钰瑢那双妩媚的美目微微一转,眼波流转间,已有了计较。她轻轻一笑,语气愈发从容:
“何道友如此大张旗鼓,率众而来,就不怕那黑羽妖王闻风而逃吗?”
她不等何太叔回应,继续说道:“虽然令师威名赫赫,震慑十万大山,那些元婴期的老妖们不敢明着插手,可若是暗中相助一个小辈逃跑,却还是绰绰有余的。
届时,何道友想报杀叔之仇,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她顿了顿,扇子轻轻摇动,风情万种地看着何太叔:“不如,与妾身做笔交易如何?妾身帮你,让你堂堂正正、亲手斩了那黑羽妖王,报你叔父之仇。
而你我一间那些小恩小怨,就此了结。何道友觉得,这笔买卖,可还划算?”
何太叔闻言,面上露出沉吟之色,似在认真权衡。
然而此刻,他心中却想起了临行前赵青柳的那番话。
那日,他被师尊带离天枢城之前,曾将自己此番谋划全盘托出,与赵青柳商议数次。
赵青柳反复推演之后,曾笑着对他说:“此番你借令师与天枢盟之势,以势压妖,让妖族投鼠忌器,此为上策。
但有一事需得留意——那狐妖胡钰瑢,智慧超群,心思机敏,绝非等闲之辈。若她主动寻你谈条件,不妨听听;她要的,多半与你想要的,并不冲突。”
此刻想来,果然不出赵青柳所料。
何太叔心中暗暗感慨,面上却不露分毫。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胡钰瑢,沉声道:
“胡道友,若你能让何某亲手将黑羽斩杀,以慰叔父在天之灵——那么,你我之间的恩怨,便一笔勾销。”
——
在何太叔沉吟不语的那短短片刻,胡钰瑢面上虽仍挂着妩媚笑意,心底却已揪紧到了极点。
此番会面,她早已经在心中推演了不下数十次——何太叔可能提出的条件,可能展露的态度,可能设下的陷阱,她自问都已思虑周全。
当真正与这个男人面对面时,她才发现,所有的推演都抵不过一个最简单的变数:何太叔只需一念之间,便可让她血溅当场。
今日清晨那头金丹中期的蜈蚣妖王,便是最好的例证。
那是她刻意以魅惑之术挑动的出头鸟——借那莽撞之辈试探何太叔的虚实。
若何太叔不过尔尔,她便顺势与黑羽妖王联手,纵不能取他性命,也定要让他在此地栽一个大跟头,教他知道,妖族十万大山,绝非人族修士可以肆意横行之地。
然而那一战的结果,让她至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剑阵。
仅仅一剑阵。
那头修炼快千年、凶名赫赫的蜈蚣妖王,便身首异处,妖丹被收的下场。
胡钰瑢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愈发没底。
她唯一能倚仗的筹码,便是何太叔此番大张旗鼓而来,最忌惮的,莫过于那黑羽妖王闻风而逃——若那老乌鸦早早遁走,何太叔千里迢迢率众而来,便成了一场徒劳。
幸好,这个筹码,够重。
就在她心中七上八下之际,何太叔终于开口,那句“恩怨一笔勾销”落入耳中,胡钰瑢只觉一颗悬着的心骤然落地,几乎要喜形于色。
胡钰瑢掩唇轻笑,声音愈发娇柔:“何道友果然爽快。既如此,你我何不立个天道誓约,彼此约束一番?
不然……妾身这心里,总归是不踏实呢,生怕何道友哪日改了主意,又来找妾身的麻烦。”
她说着,眨了眨眼,那模样似娇似嗔,任谁看了都只当是寻常调笑。
但何太叔清楚,这狐妖是在用天道誓约,给自己的退路加上最后一道锁。
他点了点头,神色坦然:“放心。只要你助我留住那黑羽妖王,让我亲手将他斩杀,以报叔父之仇,你我之间的恩怨,便从此了结。
日后无论何时何地,我何太叔都不会因叔父之事寻你报复。”
他说得斩钉截铁,然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日后人妖两族大战,何某奉命,在两军阵前与你相遇,那便各为其主,各凭本事。
届时若将你斩于剑下,可怪不得何某今日未曾言明。”
此言一出,胡钰瑢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僵。
那双妩媚动人的眼眸中,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她定定地看着何太叔,仿佛要将他看穿,看透,看明白这个男人心中究竟还藏着多少算计。
良久,她终于展颜一笑,只是那笑容里,少了方才的轻佻,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好。何道友果然聪明,想得这般周全,倒是让妾身……”她顿了顿,缓缓摇动手中的扇子,“有种他乡遇知音的感觉呢。”
话音落下,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抬手,对天道立下誓约。
冥冥之中,一缕玄之又玄的气息自九天垂落,没入两人眉心——天道誓约,成。自此,若有违背,必遭天谴。
誓约既立,胡钰瑢紧绷的心神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她恢复了方才那副娇媚模样,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地朝何太叔抛了个媚眼:
“何道友就等着妾身的好消息吧。若是哪日得闲,不妨来妾身的摩云洞坐坐,妾身定然好生招待——定要将你迷倒在妾身的石榴裙下,让你乐不思蜀呢。”
说着,细嫩手一扬,从雪白的勾子中夹出一枚玉质令牌,轻轻一甩。令牌在月色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飞向何太叔。
何太叔抬手接住,低头看去。
令牌温润如玉,其上镌刻着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隐隐有妖气萦绕——那是摩云洞的信物。
再抬头时,面前已空无一人,唯有夜风穿林而过,送来若有若无的幽香。
何太叔立于古树枝干之上,面无表情地将令牌收入储物袋中。
他的目光望向胡钰瑢消失的方向,神色淡漠如水,看不出喜怒。
只是他那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隐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