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欢声笑语响彻云霄,与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在这片欢腾之中,唯有一道身影,静静立于原地,纹丝不动。
胡钰瑢。
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依旧凝视着何太叔离去的方向,她就那样站着,站了许久许久,久到周围的妖王都已散去,久到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一人。
良久,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随即,胡钰瑢身形一动,化作一道红光,朝着自己的摩云洞府疾射而去。
洞府深处,一间雅致的闺房之中,陈设精致,香气氤氲。
胡钰瑢步入房中,径直来到墙壁之前——那里,悬挂着一面古朴的铜镜,镜面斑驳,透着岁月沧桑的痕迹。
胡钰瑢立于镜前,神色郑重,口中默念起一段古老而晦涩的法诀。那咒语声低沉而悠远,仿佛自远古传来,在寂静的闺房中回荡。
随着法诀念动,那面古朴的铜镜陡然间泛起幽光。
镜面之上,一阵涟漪荡漾开来,随后,一道模模糊糊的身影渐渐浮现——那是一个头顶双耳、看不清面容的黑影,周身萦绕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胡钰瑢见状,连忙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姿态恭谨至极:
“恭迎老祖。晚辈胡钰瑢,拜见老祖。”
镜中的虚影却似乎对胡钰瑢的礼节并不在意,甚至未曾正眼瞧她一下。那虚影微微侧首,仿佛还在与旁人交谈,隐约可闻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
“钰瑢啊,”
那虚影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什么事让你如此急迫地召唤老夫?
老夫正与几位老友下棋打赌,这一局可正是关键之时,你若没有要紧事,老夫可要生气了。”
然而,胡钰瑢并未被老祖的不悦所震慑。她抬起头,目光直视镜中那道虚影,声音急促而坚定:
“老祖,您就不担心那个名叫何太叔的修士成长起来吗?”
此言一出,镜中落子的声音微微一顿。
胡钰瑢见状,趁热打铁道:“他修炼的,可是万年前那位人族大能创造的功法!老祖,若能够在他凝结元婴之前,便将他就地斩杀,绝对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妾身恳求老祖——,他还未成气候,将其扼杀于摇篮之中!”
说到这里,胡钰瑢神情激动,那原本清冷的面容之上,此刻满是难以抑制的杀意。
她那双美眸之中,寒光凛冽,仿佛已经看到何太叔倒在血泊之中的景象。她再次单膝跪地,深深叩首,语气恳切至极。
镜中,那虚影沉默了。
片刻之后,棋子落盘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下,两下,三下……仿佛那位老祖真的只是在一边下棋,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胡钰瑢的请求。
又过了良久,那虚影才终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胡钰瑢身上。
“钰瑢啊,”那声音依旧懒洋洋的,“不必介怀。”
胡钰瑢一愣,抬起头来,眼中满是不解。
镜中虚影继续道:“这个时代,已然无法发挥那部功法的全部威能了。天地规则已变,大道法则不全,纵使他修炼到极致,又能如何?
就算让他结成元婴,将这部功法修炼到大成之境,他能发挥出这功法一半的威力,便已算那个人族修士天赋过人了。”
胡钰瑢闻言,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见那虚影已然再次转过头去,似乎又要专注于棋盘之上的厮杀。
她心中大急,连忙开口道:“老祖,就算如此,他也是个大祸患啊!”
她的声音急促而焦灼,带着几分不顾一切的意味:“不若趁他还在金丹期,根基未稳,就将他斩杀,以绝后患!”
此时此刻,胡钰瑢心中焦虑如焚。
她太清楚人族的修炼速度了——那是让妖族望尘莫及的恐怖天赋。
正因如此,她才深知,一旦让何太叔突破至元婴之境,再配上那部传说中的功法,其实力绝对远超寻常的元婴初期修士。
到那时……
到那时,她胡钰瑢,恐怕只能如同过街老鼠一般,钻入地底深处,躲藏在暗无天日的角落之中,直到何太叔寿元将尽,她才敢探出头来,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一想到自己将要如同老鼠般钻入地底,躲躲藏藏,不敢露面,胡钰瑢心中便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屈辱与愤怒。
她胡钰瑢,自幼便天赋异禀,姿容绝世,在同辈之中向来傲视群雄。让她如老鼠般躲藏,苟且偷生——这让她如何能够接受?
这份骄傲,这份自尊,绝不允许她坐以待毙。
“钰瑢……”
镜中虚影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棋子,那懒洋洋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不满。
“你怎知老夫没有想过办法?”
胡钰瑢闻言一怔,眼中闪过疑惑之色。
虚影继续道:“黑羽那小子背后的老祖——正是老夫让他出面,试探和离间虚鼎师徒关系的。
老夫本以为,以延寿桃这等天地灵物作为诱饵,虚鼎那老小子十有八九会上钩。可惜啊可惜……”
说到这里,那虚影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惋惜:“虚鼎那老小子,居然硬是没上当。倒是让老夫白白损失了一枚延寿桃的情分。”
胡钰瑢听着,心中的焦虑却越发浓烈。她咬了咬银牙,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急迫与恳求:
“老祖,难道您就不能亲自出手吗?”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镜中那道虚影,言辞恳切:“以您的修为,若是亲自出手,那人族小子就算有通天彻地之能,也难逃一死!老祖,您就亲自出手,为我妖族除此祸患吧!”
镜中虚影闻言,落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沉默片刻之后,那虚影才颇为无语地叹了口气:
“钰瑢啊,你这丫头,当真是心急则乱。老夫倒是想出手……”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凝重起来:“可惜,虚鼎那老小子,给了那小子一道本命手令。那手令之中,蕴含着他的一缕神念,一旦那小子遭遇生死危机,虚鼎瞬息之间便能降临。”
“这还不算完……”
虚影的声音越发低沉:“就连上清宗那位常年闭关、不问世事的太上长老——那个老不死的——也暗中跟随在那小子左右。
你以为老夫感应不到吗?那道若有若无的气息,一直隐匿于虚空之中,若隐若现,似有似无。老夫若真敢出手……”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忌惮:“讨不到便宜啊。”
“什么?!”
胡钰瑢听闻此言,不由得大惊失色,娇躯都为之一颤。
她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镜中那道虚影,脑海中一片轰鸣。
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与她结仇的人族修士何太叔,背后竟然还有这等层次的人物在暗中保护!
一道师尊的本命手令,便已足够让人忌惮三分。
而那位上清宗的太上长老——那可是与自家老祖同级别的存在,是站在这个世界巅峰的寥寥数人之一——居然也亲自出山,暗中护持?
何太叔他……何德何能?
一时间,胡钰瑢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情绪之中,有震惊,有不甘,有忌惮,但更多的,却是一股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与她结仇的人族修士,能够得到如此多的庇护?
师尊护着他,太上长老护着他,仿佛整个上清宗都在护着他。而她胡钰瑢,天资绝世,容颜倾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离去,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这让她如何甘心?
镜中虚影似乎看穿了胡钰瑢心中所想,摇了摇头,语气不悲不喜,平静如水:
“有何不可?”
他望着胡钰瑢,目光仿佛穿透她内心最深处的隐秘:“钰瑢,你要明白——那人族小子所修炼的功法,可是极难修炼到元婴之境的。
万年来,多少天骄俊杰前赴后继,最终能够凭借此功法凝结元婴者,屈指可数。”
“上清宗做梦都想有一位人族修士,能够将这部功法再度修炼到元婴期。你道是为何?”
虚影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几分沧桑与感慨:“因为大势之下,非人妖两族可以力敌。那部功法,承载着上清宗万年的希望,承载着整个人族的期盼。
他们护着他,不是因为他何太叔有多出色,而是因为他修炼了那部功法——他,是那个希望。”
说到这里,虚影的目光落在胡钰瑢身上,带着几分了然与告诫:
“好了,小丫头。你那点私心,老夫看得清清楚楚。”
胡钰瑢闻言,娇躯微微一颤,低下头去,不敢与镜中那道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对视。
虚影继续道:“你若不想当那洞中老鼠,便好好修炼。你要知道,这个世界,终究还是以实力说话的。
你若修为停滞不前,百年之后,他若真的结成元婴,你拿什么与他斗?”
“到那时,不用他来找你,你自己就得乖乖躲进洞中,当那不见天日的老鼠。”
话音落下,镜中虚影微微一顿,随后语气缓和下来:
“好生修炼吧。老夫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你自己的路,终究要自己走。”
胡钰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郑重叩首:
“是,老祖。晚辈……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话音落下,那面古朴的铜镜之上,幽光渐渐散去。
镜中的虚影缓缓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铜镜重新变回了那面普普通通的镜子,静静地悬挂于墙壁之上。
闺房之中,重归寂静。
胡钰瑢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棂,任由夜风吹拂着她如瀑的青丝。
她抬起头,望向天际尽头——那是何太叔离去的方向,是人族舰队消失的地方。
月光如水,洒落在她绝美的面容之上,却照不亮她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与不甘。
她咬紧银牙,一字一句,仿佛要将那个名字刻入骨髓,刻入灵魂:
“何——太——叔——”
那声音极轻,轻得仿佛只是夜风中的一缕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