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太叔已然置身于那幅画卷所蕴藏的秘境之中。
眼前景象,与画中所绘如出一辙:山川静立,云雾缭绕,天地之间透着一股亘古不变的寂寥。
何太叔心神为之一振,目光灼然,心中那份猜测在此刻得到了确证——他果然没有料错,这幅观想图绝非寻常之物,其内必藏玄机。
正当他心潮起伏、暗自欣喜之际,一道年轻而清冷的声音自他身后悠然响起:
“汝便是主人的继承者么?这么多年,无数修士前来,皆未能通过考验。吾本以为,终有一日,吾将随着这片天地一道,悄然消散于无形了。”
何太叔心头一凛,急忙转身回望。
他身后的,是一名身着赤红长袍的青年剑士,面如冠玉,眉目俊朗,周身气度清冽出尘,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内蕴的长剑,正不疾不徐地注视着他。
那神态、那气韵,与画中之人别无二致。
何太叔心中一凛,当即抱拳行礼,恭敬道:“前辈恕罪”
他心中虽已大致猜出此人便是画中那位剑士,却不知其究竟是何方神圣,又是以何等手段被留于此间。
红衣剑士神色淡然,似并不在意何太叔的礼数,也未多作寒暄,只干脆利落地道出自己的来历:“吾乃主人以一丝意志与一缕精纯剑意所化,承其意志,守此空间。
吾之使命,便是为那些有缘踏入此地的修士设下考验。若有人能通过,便可入此秘境。”
言及此处,红衣剑士却忽然住了口,似再无话可说。
半晌过去,何太叔见对方话音就此顿住,神态之中并无继续开口之意,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困惑。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前辈,您的意思……莫非那位前辈留下这幅观想图,引我等后辈入此秘境,便仅止于此?”
红衣剑士闻言,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眼中似有锋芒一闪而过。他缓缓开口,语气之中带着几分从容与凌厉:
“自然还有。”
他话音未落,手中已凭空多出一柄长剑,剑身修长,寒光流转,仿若自虚空之中凝形而出。
随即,他将那柄剑轻轻一掷,剑身破空,稳稳落于何太叔面前。
“那便是——汝与吾,打上一架。”
“打……打一架?”
何太叔闻言一怔,满脸错愕,脑海中尚未回过神来,便见那红衣剑士随手一扬,一柄长剑已破空飞来,剑身修长,寒光凛冽,带着一股凌厉却不失分寸的劲风,稳稳落至他面前。
何太叔下意识探手一接,五指扣住剑柄,入手沉甸甸的,剑身微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他顺势挽了个剑花,剑光流转间,倒也颇见几分功底。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红衣剑士已然出手。
毫无征兆,亦无半分客套,他身形一晃,长剑便如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出洞,直刺而来,剑势凌厉迅疾,裹挟着一股纯粹的杀伐之气。
何太叔心头一凛,来不及多想,手中长剑本能迎上,剑锋相撞,火星四溅,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他见招拆招,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一战,便是半个时辰。
二人皆未施展任何花哨的术法神通,仅以最原始、最纯粹的剑招对拼。
一刺一挡,一劈一架,每一式都干净利落,毫无冗余。剑风呼啸,衣袂翻飞,在秘境寂静的天地间激荡出阵阵回响。
随着交锋愈演愈烈,何太叔心中那份从容与自信,正一点一滴地被消磨殆尽。
他渐渐发觉,自己与眼前这位红衣剑士之间的差距,远非招式与力道所能弥补。
对方的每一次出剑,看似随意,却总能在最精准的时机封住他的去路;每一次变招,看似平缓,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将他逼入死角。
那种差距,仿佛稚子与壮士角力,又仿佛烛火与皓月争辉,任凭他如何拼尽全力,始终无法触及对方分毫。
就在何太叔心神略微分神的刹那,红衣剑士眼中精光一闪,长剑骤然发力,剑尖精准地挑中何太叔手中剑身。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何太叔只觉虎口一震,五指酸麻,手中长剑便已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数圈,“呛啷”一声落于远处。
与此同时,一股巨力袭来,何太叔身形不稳,踉跄后退数步,终是跌坐于地。
红衣剑士长剑斜指,剑尖稳稳停在何太叔咽喉前三寸之处,寒气森森,逼得他喉头微微发紧。
红衣剑士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凌厉之色,反而露出几分愉悦的神情,仿佛方才那一战,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消遣。
他低头看着跌坐在地的何太叔,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淡漠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汝便只有这等成色么?若是如此,倒不如趁早转修其他功法。以此等天赋,便是辱没了吾主人的传承。”
言罢,他也不待何太叔答话,大袖一挥,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何太叔只觉眼前天旋地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起,抛入万丈高空,耳畔风声呼啸,天地万物皆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
再度回过神来时。
他正呆呆地端坐于原地,手中空无一物,眼前仍是那幅观想图静静悬挂,画中红衣剑士依然负剑而立,眉眼之间,似笑非笑,仿佛方才那一场生死交锋,不过是他的一场黄粱大梦。
唯有掌心残留的剑柄余温,以及胸口尚未平复的剧烈心跳,在无声地提醒着他——方才的一切,绝非幻觉。
良久,良久。
何太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绵长而沉重,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郁结之气尽数排出。
随后,他双眸之中骤然迸发出一道明亮的光芒,脸上满是振奋之色,忍不住低声自语:
“原来如此……果然被我猜中了!”
话音未落,他又不由得苦着脸,望向画中那道红衣身影,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抱怨:“前辈,您这考验……未免也太苛刻了些吧?”
观想图中,红衣剑士默然不语,唯有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依旧,仿佛在无声地回应着他。
何太叔见此情景,心中便已明了——这考验,他是非过不可的。
若不能赢得红衣剑士的认可,那位神秘前辈真正留下的传承,他怕是连窥见一丝一毫的资格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活动着因方才激战而隐隐酸痛的筋骨。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老翁那熟悉的声音,悠悠然飘入耳中……
“怎么样,小娃娃?是否如你猜测的那般?”
老翁的声音突兀地在何太叔身后响起。
也不知他是何时出现的,竟如幽灵一般悄无声息,此刻正负手而立,笑眯眯地望向何太叔的背影,浑浊的老眼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何太叔闻声急忙转身,见是老翁,连忙恭敬地躬身施了一礼,态度谦逊而诚恳。
他便将自己进入画中秘境、遭遇红衣剑士、被迫交手最终落败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没有丝毫隐瞒。
待何太叔话音落下,阁楼之中陷入了一片沉寂。
老翁并未立刻接话,而是缓缓抬手,捋了捋下颌的花白胡须,目光微垂,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之中,精光隐现,仿佛在细细咀嚼何太叔方才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处细节。
片刻之后,老翁抬起眼帘,望向何太叔,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之色。他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
“原来如此。小娃娃,不必心急。既然你已经通过了这第一道考验,便已算是入了门槛。后续的考验,不必急于一时,循序渐进便是。
依老夫之见,你不如先去洗漱一番,好好养精蓄锐,待精气神皆恢复至巅峰,再图后续不迟。”
说罢,老翁也不再停留,转身便朝东侧走去。
那边案几之上,尚摊着他未曾整理完的旧书册,纸页泛黄,堆积如山,仿佛在无声地催促着他。
何太叔闻言,心中微微一暖,知老翁此言乃是出自关切。
他再次朝着老翁的背影恭敬地行了一礼,而后不再多言,转身快步朝着藏经阁下方飞去,身形转瞬便消失在了楼梯口。
阁楼之中,重归寂静。
老翁拾起一卷旧书,慢条斯理地翻看着,却并未真正读进去几分。
约莫过了半刻钟的工夫,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自楼梯间传来,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一道修长的身影自楼梯口走出,正是清鸣真君。
他一身青衫,气度从容,登上藏经阁顶楼之后,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老翁身上,双手作揖,恭敬地行了一礼,开口问道:
“长老,那小子如何?”
正在整理东侧书册的老翁闻言,手中动作微微一顿,似在斟酌措辞。
片刻之后,他头也未抬,语气平淡地回道:“清鸣啊,这小娃娃倒是聪明得紧,悟性也算不错。”
紧接着,老翁便将何太叔如何识破观想图中玄机、如何入画接受考验的经过,不紧不慢地讲述了一遍。
他的语气虽淡然,但言语之间,隐隐透着一丝对何太叔的认可。
清鸣真君听罢,目光微微一凝,眼底深处掠过一抹锐利之色。他心中迅速盘算起来——这笔交易,上清宗无疑是赚了。
如今既然已经知晓进入观想图的法门,那么日后上清宗但凡能够寻得适合继承这部功法的修士,便可直接将其引入宗门,倾力培养。
若能因此再出一位能够与五剑真君比肩的人物,那么上清宗重归正道魁首之位,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妄想。
一念及此,清鸣真君心中不由得泛起几分畅快之意,仿佛已看到了宗门未来中兴之象。
他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这份畅想,老翁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几分驱赶之意:“此事你已知晓,便不必再叨扰了。若没什么要紧事,就退下罢。
那小娃娃此刻应当正忙着养精蓄锐,好去应付画中人的下一道考验。你没事便少来这里凑热闹,扰了老夫的清静。”
清鸣真君闻言,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心中暗自腹诽:究竟何太叔是上清宗门下弟子,还是我清鸣真君才是上清宗门下弟子?长老倒好,胳膊肘净往外拐。
不过,他跟随老翁多年,对其性情了如指掌。
这位长老素来不喜繁文缛节,行事随心,越是与他争辩,越是讨不着好。
清鸣真君心中虽有几分无奈,却也不敢反驳,只得恭敬地再次行了一礼,随后转身,识趣地快步告退,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尽头。
阁楼之中,老翁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随后继续低头整理起那些泛黄的书册来。
再说何太叔这一边。他自藏经阁顶楼下来,行至一楼,尚未站稳身形,便有一名筑基期的值守弟子迎上前来。
那弟子面容清秀,态度恭谨,显然早已得了吩咐,专程在此等候。
“前辈,请随我来。”那弟子微微一礼,语气温和。
何太叔颔首致意,便跟在其后,出了藏经阁,沿着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穿过几丛修竹,来到藏经阁附近一处僻静的洞府。
洞府虽不算宽敞,却胜在清幽雅致,内里石室、蒲团、书案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眼小小的灵泉,汩汩涌出清冽的泉水,灵气氤氲,显然是一处经过精心布置的修炼之所。
何太叔在此安顿下来之后,并未急于再次挑战,而是静心休养,调息吐纳,将前次交手时的种种感悟细细梳理,反复揣摩红衣剑士的每一式剑招、每一次变招。
他知,欲破其剑,必先知其剑。
如此过了数日,何太叔自觉精气神皆已恢复至巅峰,甚至隐隐有所精进,便再次动身,前往藏经阁。
他拾级而上,脚步沉稳,不多时便登上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