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看着宋濂,
他那张老脸上,先是错愕,然后是惊奇,最后,化成了一抹哭笑不得的玩味。
“好你个宋景濂啊。”
李善长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宋濂。
“我在前面唱黑脸,做个背后捅刀子的小人,你倒好,在后面扮红脸,做什么‘化敌为友’的君子。”
“结果呢?”
“结果你这君子还留了后手,要是朋友做不成,扭头就把人往我这小人的刀子上送?”
李善长摇着头,啧啧称奇:
“将来这事要是传出去,骂名我担了,好名声你得了,我亏不亏啊?”
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孔克仁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生怕这刚结成的同盟因为分赃不均,哦不,是声名分配不均而散伙。
哪知宋濂坦然一笑,端起酒杯,对着李善长遥遥一敬。
“相国大人言重了。”
“我并非嗜好阴诡之人。只是,凡事有轻重缓急。”
“若殿下能以阳谋正道,化干戈为玉帛,收服人心,那自然是上上之选,是我儒家之幸,亦是我大明之幸。”
话锋一转。
“可若是……那几位执迷不悟,非要以卵击石,螳臂当车,阻碍大明国运,危及社稷安危……”
宋濂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没任何回避,直视着李善长的双眼。
“到了那时,就不是君子与小人之争,而是国事与私情之辨!为国除弊,为陛下分忧,些许手段,何足挂齿?些许骂名,我宋濂……担得起!”
“若真到了那一步,说明是宋濂无能,无法为陛下分忧,以至于累得相国大人不得不行雷霆手段,为国除弊。”
“这事情要是传出去,青史上,只会记载相国大人为国不惜己身,背负骂名亦在所不惜的忠勇。而我宋濂,不过一迂腐无用之书生罢了。”
“此间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与你我何干?我等所为,但求无愧于陛下,无愧于大明,无愧于本心即可。”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光明磊落。
李善长彻底没话说了。
他看着宋濂那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心里就一个念头:好家伙,这浓眉大眼的家伙,“坏”起来,比我这个玩弄权术的老油条还让人脊背发凉。
因为他说的,全是真话。
他是真的不在乎个人名声,也是真的想给刘三吾他们一个机会,
更是真的……在机会破灭后,会毫不犹豫地用他李善长的毒计去背后捅刀。
这是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同时,也是一个真正的实干家。
这种人,比单纯的阴谋家,可怕多了。
“佩服!”李善长发自内心地拱了拱手,“宋学士高义,李某受教了。”
孔克仁也回过神来,连忙跟着行礼,心中也对宋濂产生了敬意。
他知道,宋濂不是像李善长那样在玩弄权术,
更不是像他孔克仁一样图一个青史留名。
是真的想让儒家、让大明、让天下百姓都变得更好。
跟这样的人一起共事,心里真的非常踏实。
接着,三人又一起商议了一些细节,敲定了各自的任务。
李善长连夜进宫,求见陛下,说明两个计划。
宋濂则去找大皇子,和他商量辩论的事情。
孔克仁的任务,自然就是去说服刘三吾这三人。
“好!”孔克仁猛地站起,“既然已经定下了方略,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去,找刘三吾那三个老家伙!”
他现在信心爆棚。
手里攥着一明一暗两套方案,背后站着李善长和宋濂两位……更确切地说,是站着皇上!他还怕什么?
不就是忽悠人吗?
这事情,他专业啊!
……
夜色,深沉如墨。
国子监,祭酒官署。
孔克仁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却丝毫未觉。
他在等。
“咚,咚,咚。”
沉稳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孔祭酒,老夫刘三吾。”
声音依旧是那么中气十足。
孔克仁精神一振,亲自上前拉开了门。
门外,依旧是下午那三位。
三位老者站在门口,夜风吹动着他们花白的胡须,那一张张老脸上,都写满了“我们是来要答案的”七个大字。
“刘公,王公,陈公,快请进。”孔克仁侧身让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凝重。
三人走进官署,也不落座,就那么站着,盯着孔克仁。
那架势,仿佛三堂会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