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们抢着买,不光是为了碑上刻名字。”
朱标多说了一句。
“他们是真想要。憋了几个月了。眼巴巴盯着格物院门口那座四时长春庐,看着里头的菜叶子蹭蹭地长,自己买不着,心里那个痒,现在终于放开了,不抢才怪。”
“你知道昨天一天,商人们付了多少银子?”
李文忠身体微微前倾。
朱标伸出一只手,竖了四根指头。
“四十六万两。”
“一天。”
李文忠靠回椅背上,半天没动弹。
四十六万两。
一天。
这还只是京城本地的富商。外地的消息才刚传出去,各省的大商人正往京城赶。
这笔账不用细算。往后推一个月,这个数字能翻几倍?
李文忠把四十六万两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终于把它咽下去了。
但他没服。
“殿下,臣再说句不中听的。”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两手撑在膝盖上。
“就算军费够了。然后呢?”
竖起一根手指。
“打赢了,占了日本。那是一座穷岛。朝廷派兵驻守,驻多少人?一万?五万?驻一万人,日本人随时能反。驻五万人,每年的粮饷从哪儿出?全靠海运?一石粮从浙江运到日本,路上吃掉半石。”
第二根手指。
“打输了,更不必提。几万条人命填进海里,朝廷威信一夜扫地。北边的残元还在虎视眈眈,这个时候在东边折了元气——”
第三根手指。
“不输不赢,僵在那儿。每年往里头填银子填粮食填人命,填个三年五年,朝廷上下怨声载道,百姓骂朝廷穷兵黩武。到时候怎么收场?”
三根手指往回一收,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
“陛下,臣不是怕打仗。臣怕的是大明拿几万条命、几百万两银子,换一座没油水的穷岛。”
“不划算。”
三个字,干干脆脆。
朱标没急着接话。
他看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回了他一个眼神。
这个眼神很短,但够了。
两层意思。
第一层:文忠说的是真心话。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不是怕死怕事。他是替大明实实在在算了一笔账,算完觉得亏,所以连规矩都顾不上了,骑着马从杭州跑来当面讲。这种人,值得耐心说。
第二层:文忠值得信任,让他知道更多。
朱标收回目光。
“表哥。”
“你刚才说的,字字在理。日本要是一座穷岛,确实不值得打。赔上几万条命去占一这么一处岛屿,那是蠢,不是勇。”
李文忠点了下头。
他觉得殿下总算听进去了。
但朱标话锋一转。
“可日本不是穷岛。”
李文忠愣住。
不穷?
倭寇连本地都抢不着油水,只能远渡重洋跑到大明沿海来抢。这还叫不穷?
朱标没急着解释。
他拿起一张空白宣纸,从笔架上抽出一支炭笔。
笔尖落在纸上,画了一个粗略的轮廓。
不规则的弯曲线条,狭长,像一条被人甩出去的绳子。
日本。
朱标在岛的中部偏北画了一个点。
“这个地方,叫石见。”
笔搁下,转过身。
“石见有一座银矿。”
李文忠盯着纸上那个黑点。
“银矿?”他皱了下眉,“日本有银矿不稀奇。山里刨出来几百两……”
“不是几百两。”
朱标的声音没变。
“表哥,你管浙江这些年,全浙江一年的赋税折成白银,大概多少?”
“四十万两上下。”李文忠脱口而出。这是他天天盯着的数字。
“石见银矿全面开采之后,保守估算,年产白银百万两。”
朱标停了一拍。
“能采几百年。”
“而且不是拿别的东西折算,是实实在在的白银。从石头里凿出来的银子。”
“名副其实的银山。”
李文忠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整个人像被人按了一下。
他扭头看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端着茶碗,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有一层光,像是看着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不止石见。”
朱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在纸上点了另一个位置。
“这里,佐渡。”
“金矿……不,是一座金山。”
“别处还有零散的银矿、铜矿。但最大的两个,就是石见和佐渡。一座银山,一座金山。”
朱标把炭笔插回笔架上。
“日本人自己都还没摸清这些矿藏到底有多大。他们蹲在金山银山上面,拿着几把小锤子敲着顶上的石头,不知道脚底下埋的是什么。”
他看着李文忠。
“表哥,你刚才问我,拿几万条命换一座穷岛值不值。”
“我现在告诉你——那不是穷岛。那底下埋着的金银,够大明用几百年。”
李文忠两手搁在膝盖上。
十根手指攥紧了官袍的布料,指节发白。
他低着头,盯着脚下的地砖。
脑子在高速运转。
每年百万两白银的银山,再加上一座金山,采几百年。
这笔账……
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的人。池州城下扛陈友谅十倍兵力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过。
但那是刀子,是人命。他扛得住。
“金山银山”这四个字不是刀子,是一道门。
门后面的东西太大了,大到他需要时间才能把它装进脑子里。
好一会儿。
李文忠抬起头。
他没有激动,没拍桌子,没喊好。
反而问了一个很安静的问题。
“殿下。”
“这消息——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