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城郊,废弃国营老厂区改造的临时基地据点。
比起之前那个被攻破的物流仓库,这里条件要简陋许多,但胜在地处偏僻,地脉相对平稳,且经过古墨尘和袁天魁联手布置的阵法加固后,防御能力不俗。厂房内部被划分成生活区、医疗区、会议区和监控中心,虽然处处透着临时拼凑的痕迹,但总算有了个能喘口气的地方。
阳光透过高高的、积满灰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草药和旧厂房特有的铁锈灰尘混合的味道。
我靠坐在一张行军床上,身上还连着几根监测生命体征和能量波动的符文导线,胸口贴着袁天魁特制的“五行养元符”。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三天前那种随时会断气的模样,总算有了点人色。
灵台深处,那盏“心灯”依旧微弱,却稳定地燃烧着,散发着温和的暖意,缓慢滋养着我近乎枯竭的神魂。心口的玲珑阁残影则依旧沉寂,像是耗尽了力量后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只有偶尔极其细微的悸动,提醒我它还存在。
“万炁调和”的法力恢复了一两成,勉强能在体内缓缓运转,疏导着那些因强行接纳张天师雷炁和意识离体而造成的暗伤。经脉依旧刺痛,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稍微一动就仿佛要碎裂。
总的来说,还活着,且在缓慢恢复。这大概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抬眼看向房间里的其他人。
张小玄盘膝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张床上,双目微闭,正在调息。他脸色比我好一些,但气息依旧虚浮。龙虎金丹的药力在强行护持我和催动阳雷后消耗巨大,他自身根基也受了些损伤,好在张天师亲自为他调理过,又有袁天魁的丹药辅助,恢复速度比我快些,但距离痊愈和恢复全盛战力,还需要时间。
金福禄躺在靠墙的折叠床上,还在昏睡。他透支的是心神和祖传温玉中蕴养的那点太一道先天道韵,这种损伤更为麻烦,需要静养和温补。袁莱每天定时给他喂药、针灸,气息倒是平稳,就是醒不过来。袁天魁说这是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等亏空补上一些,自然会醒。
百里辉坐在角落的操作台前,眼睛熬得通红,正对着屏幕处理海量的数据。基地的通讯和监控系统基本重建完毕,他一边要维持日常运转,一边还要整理分析这次大战的各项数据,评估损失,追踪黑莲教可能遗留的线索,忙得脚不沾地。他那标志性的电子符箓设备损毁了大半,现在用的多是传统符箓和基础电子设备结合,让他颇有些不习惯,但总算还能支撑。
关妙妙和秦怀河不在屋里。他们伤势相对最轻(主要是消耗和皮外伤),这两天一直在外面配合第九局和道门联盟的后续人员,清理战场残余邪气,搜寻漏网之鱼,协助稳定周边区域秩序。
古墨尘和赵广则在地下……这个老厂区下方有一条不算活跃但很稳定的次级地脉支流,他们正在那里布设更稳固的地脉镇守阵法,同时监控地脉动向,防止黑莲教利用地脉搞小动作。
袁天魁老爷子……此刻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我对面的旧木箱子上,手里依旧盘着那俩油光水亮的山核桃,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卷(被袁莱严厉禁止在医疗区抽烟),眼睛半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房间中央那张简陋的长条木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位是张清源天师。他换了身干净的灰色道袍,面容依旧清癯平静,只是眉宇间能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三天前那场大战,他作为绝对主力,正面硬撼“圣所”核心与黑莲圣母投影,又以紫霄神雷重创通道枢纽,消耗之大可想而知。此刻他正端着一杯清茶,慢慢啜饮,目光落在桌面摊开的一张老旧地图上。
另一位,自然是玉衡子,林慕云。他脱去了那身沾满尘土血污的休闲西装,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朴素长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的眼眸。他脸色比张天师还要苍白一些,气息也更加内敛,甚至显得有些虚弱,但坐姿依旧挺拔如松,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寸许长、通体晶莹剔透、内蕴一缕青色剑气的玉质小剑,目光也落在地图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百里辉敲击键盘的轻微嗒嗒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善后施工的隐约动静。
“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吧?”袁天魁率先打破了沉默,看向我和张小玄,“能听事了吧?”
我和张小玄都点了点头。
“那行,趁着人还算齐,咱把这次的事,从头到尾,掰扯掰扯。”袁天魁把烟卷拿下来,在手指间转动着,“先说咱们自己。”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人员折损方面,万幸,核心人员一个没少,都是伤、残、透支。华元,神魂肉身双重透支,心灯初燃不稳,体内‘碎片’沉睡,短期丧失主要战力,恢复期……看造化,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半年。”
我苦笑一下,这评估还算乐观。
“小玄,龙虎金丹损耗过度,阳亟雷法根基动摇,经脉受损,需静养温补,恢复战力估计也要个把月。”
“金小子,心神透支,祖传道韵损耗,昏迷不醒,但性命无碍,醒了也得虚弱一阵子。”
“百里小子,装备损失惨重,但人没事,技术核心还在,重建需要时间和资源。”
“关丫头和秦小子,轻伤,消耗大,休整几天就能恢复大部分战力。”
“古爷和小广,消耗也不小,但地肺宗功法扎实,恢复较快,目前承担防御和监控重任。”
“我嘛,老骨头一把,消耗点元气,问题不大。”他顿了顿,看向桌边的两位,“至于天师和林师兄……”
张天师放下茶杯,淡淡道:“些许损耗,调息旬日即可无碍。然‘紫霄神雷’本源动用,短期不宜再行施展。”
玉衡子(林慕云)将手中玉剑收起,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沙哑:“强行出关,又施展‘四象破劫剑阵’为枢纽整合各方之力,伤及本源,需闭关静养一段时日。眼下,只余三四成实力。”
袁天魁点点头:“也就是说,咱们这个‘有余便利店’团伙,高端战力暂时大幅缩水,中坚力量人人带伤,后勤技术需要重建。总结就一个字……惨。”
“但好歹,人都活着。”张天师补充道,目光扫过我们,“此役,击破‘圣所’投影,打断‘归墟本源’接引仪式,诛杀莲媞,重创黑莲教于此地的布置,保住一城生灵。从结果看,是大胜。”
“惨胜。”玉衡子纠正道,“代价不小,且未尽全功。”
“说到未尽全功……”袁天魁脸色严肃起来,“该说说那帮阴魂不散的家伙了。”
他看向百里辉:“小百,把整理的东西投出来。”
百里辉应了一声,在墙上投影出几张图表和影像。
“首先是刘文。”袁天魁指着影像中那个穿着童袍的男童,“这疯子,借着黑莲塔最后自爆的掩护,以‘莲种遁虚’之法,携带那枚核心的‘死寂莲种’逃了。方向是东南长白山余脉深处。第九局和道门联盟已经派了擅长追踪的高手和侦查法器过去,但那边地形复杂,地脉古老混乱,还有历史上遗留的不少禁忌之地,目前还没有确切发现。可以确定的是,他这次损失惨重,不仅仪式失败,‘圣所’投影被毁,自身恐怕也受了不轻的反噬,那‘莲种’似乎也并非完全状态,需要时间和资源重新培育、恢复。短期内,他应该没能力再搞出这种规模的动静了。但……他肯定没死,而且绝对会卷土重来。”
“然后是黑莲教。”影像切换,显示出黑色莲花图案和一些模糊的人影,“这个邪教,这次暴露了他们在本城的部分网络:以‘天枢’、‘天璇’、‘天玑’(正北节点)三个主要节点构成的‘死寂网络’雏形,利用‘阴母尸煞’炼制的‘棺枢’,以及司曜辰提供的数据邪术支持。莲媞是他们在本地的核心执行者之一,已伏诛。其他参与围攻基地、制造骚乱的中低层教徒,大部分被击毙或擒获,少数在逃。但可以断定,这只是他们庞大网络的冰山一角。‘圣所’的概念、‘守门人’的唤醒仪式、‘莲种遁虚’这种核心遁法……都说明这是一个组织严密、传承古老、图谋甚大的邪教。刘文很可能只是与他们合作,或者得到了他们部分传承。这个教派,才是‘渡河’计划背后更庞大、更危险的阴影。”
“司曜辰呢?”我忍不住问。这个墨篆门叛徒,技术邪术结合,给我们制造了太多麻烦。
“失踪。”百里辉调出另一份资料,“最后捕捉到他的信号是在‘圣所’被击破前,他似乎一直在远程操控数据流和部分电子干扰。大战爆发后,他的信号就消失了,很可能见势不妙提前撤离了。他擅长隐藏和电子伪装,很难追踪。”
“还有吴念宗,灵宝派那个叛徒。”张小玄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自湘西之后便再无确切消息,此次也未见他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