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墨海亡魂
“砰!砰!砰!砰!”
驳壳枪的怒吼在狭窄的维修通道内疯狂炸响,震耳欲聋!灼热的弹头狠狠撕裂空气,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切割着通道尽头那扇厚重、紧闭的木门!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木屑混合着陈年的灰尘,在昏黄手电光柱的照射下,如同炸开的蜂群般四处飞溅!吴金魁半个身体死死卡在被撬开的铁门豁口处,状若疯魔,枪口的火焰映红了他扭曲狰狞的脸,每一次扣动扳机都带着要将整个世界撕碎的恨意!
“里面的人出来!再不开门老子把你们全突突了!”他嘶哑的咆哮在通道里激起嗡嗡的回响,充满了血腥的威胁。
通道内硝烟弥漫,刺鼻的火药味压过了陈年的霉尘。陈默的身体蜷缩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如同一滩被丢弃的破布。刚才那扇木门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在他的后心,剧痛如同千万根钢针瞬间刺穿了他的肺腑,肋骨仿佛尽数碎裂!眼前彻底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耳边只有自己微弱断续的喘息和心脏在胸口疯狂擂鼓般的跳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喉咙里再次涌上大股无法抑制的腥甜。他本能地想要蜷缩,想要保护自己伤痕累累的躯干,却发现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冰冷的地面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体里最后一点热量,刺骨的寒意沿着脊椎一路蔓延,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无边的痛楚与眩晕的浪潮中剧烈摇曳,濒临熄灭。
然而,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深渊边缘,来自木门后的声音如同无形的钩索,死死拽住了他即将溃散的知觉——
“顶住!快!柜子!把那排铅字架推过来!”那个被称作“福叔”的矮壮身影(陈默在昏迷前最后瞥见的轮廓)焦急而压抑的命令声穿透门板缝隙,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
紧接着,“哐当!轰隆!”几声巨响!沉重的金属或木质结构被猛烈拖拽、撞击在门板内侧!整个木门连同周围的墙壁都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门缝里透出的微弱光线瞬间被彻底堵死!显然是里面的人正用一切能找到的重物死死顶住房门!
“福叔!外面…外面是警狗子还是…?”一个年轻得多的、带着惊惶哭腔的声音颤抖着问。
“叼你老母!管他是哪路的狗!撞破了窝点都是死路一条!”福叔的声音凶狠决绝,“阿杰!看好机器!把东西都收好!快!”他的话语里透着一股亡命之徒的狠厉,以及对某种“东西”不容有失的紧张。
混乱的脚步声、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纸张被快速翻动或揉搓的窸窣声……所有声音都交织在一种末日降临般的恐慌节奏里。这些声音如同冰冷的针尖,狠狠刺在陈默濒临溃散的神经上。“窝点…机器…东西…”这几个破碎的词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混沌的大脑中激起微弱的涟漪。这不是普通的仓库!他们在销毁什么?印刷机?传单?情报?一个隐藏在下水道深处的秘密据点!
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希望,而是更深的绝望冰寒。前有狼,后有虎!吴金魁的枪口随时可能调转,将他打成筛子;而这扇门后,是一群同样被逼入绝境的亡命徒!一旦门破,无论是哪一方先冲进来,他——这个浑身是血、来历不明的闯入者——都将是第一个被碾碎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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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水道铁门豁口处。
“组长!小心流弹!”一个特务猛地将因暴怒而几乎失去理智、半个身子探进来的吴金魁往后拽了一把。一颗跳弹“啾”地一声擦着吴金魁的棉袄袖子飞过,在对面管壁上凿出一个小坑。
吴金魁被拽得一个趔趄,怒火更炽。“妈的!废物!挤在这里吃屎吗?给老子冲进去!撞开那破木头门!”他对着后面狭窄空间里挤成一团、无法施展的手下咆哮。通道太窄,一次只能容最多两人挤在豁口处往里射击,根本无法形成有效冲击。
“头儿!上面!上面爆炸!法国巡捕好像冲进来了!”一个留在后面放哨的特务惊恐地尖叫着,顺着污水渠踉跄跑来,声音都被挤得变了调。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如同雷鸣般的砸门声和夹杂着法语的强硬吼叫声,如同密集的冰雹,再次从头顶斜上方猛地倾泻而下!这一次,声音的来源更加清晰,正是这秘密据点正上方的某个入口!
“Police!Ouvrezporteiédiatent!Son,nofaisonssauterporte!(警察!立刻开门!否则我们炸门了!)”
“里面的人放弃抵抗!否则格杀勿论!”一个生硬的中文翻译腔紧随其后吼道。
“咚咚咚!咚咚咚!”沉重的撞击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整个地下空间,包括陈默所在的狭窄通道、以及通道尽头那个被重物顶死的房间,都在剧烈震颤!通道顶部的积尘如同瀑布般簌簌落下,瞬间将所有人笼罩在灰白色的呛人烟雾里!刻度盘油灯的光晕在尘土中疯狂摇曳!
“操他妈的法国佬!”吴金魁被灰尘呛得连连咳嗽,脸色瞬间由暴怒的赤红转为铁青!他万万没想到,法国巡捕房的动作会如此迅猛!爆炸刚停息不久,就直接锁定了位置开始强攻!这意味着他们在爆炸点附近很可能直接发现了通往这里的入口!煮熟的鸭子不但飞了,还可能引来一群更难缠的恶狼!
“组长!怎么办?!”手下特务们全都慌了神,惊恐地看向吴金魁。被法国巡捕堵在这里,人赃并获的话,别说功劳,连命都可能搭进去!法租界当局对华界警察越界抓人,尤其是冲击其辖区内的“场所”,向来是零容忍!
吴金魁的脑子在极致的混乱和压力下反而被逼出一丝凶戾的清明。他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通道尽头那扇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却依旧紧闭的木门,又猛地回头扫了一眼身后下水道管壁上那个被他们强行撬开的豁口。头顶法国巡捕的砸门声如同催命鼓点!电光石火间,一个极其疯狂而冒险的念头攫住了他!
“李有财!”吴金魁猛地揪住旁边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巡长衣领,喷着唾沫星子低吼道,“带着你的人,还有这老家伙,”他一脚踹在蜷缩在污水里瑟瑟发抖的老张身上,“给我从原路退出去!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听到没有?!今天在这了赤裸裸的威胁。
“是…是是是!”李有财如梦初醒,忙不迭地点头,带着几个同样魂飞魄散的巡警,拖着半死的老张,连滚爬爬地顺着来路的下水道污水渠仓皇撤退。
“其他人!”吴金魁转向手下仅剩的三名心腹特务,眼中闪烁着亡命徒的凶光,“把枪都收起来!快!跟我来!”他不再理会那扇紧闭的木门和陈默的死活,竟是带头猛地弯下腰,沿着狭窄的通道,朝着远离木门、也就是通道另一端未知的黑暗深处,手脚并用地拼命钻爬过去!他想利用通道的复杂和黑暗,避开法国巡捕的正面冲击,试图从另一端寻找可能的生路或是隐藏起来!
通道内瞬间混乱到极点!特务们手忙脚乱收枪,顾不得地上的陈默,如同丧家之犬般紧随吴金魁,争先恐后地扑向通道前方的黑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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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烈的震颤如同大地深处的痉挛,透过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毫不留情地撞击着陈默的胸腔。每一次头顶传来的重击闷响,都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他的伤处,几乎将他残存的一丝意识彻底震散。沉重的木门内侧,顶门的重物在狂暴的冲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嘎吱嘎吱”作响,灰尘如同浓雾般弥漫了整个狭小空间,呛得他无法呼吸,只能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呛咳,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吴金魁特务们的仓皇爬行声和咒骂声飞快地远离,消失在通道前方的黑暗中,这短暂的脱离枪口威胁并未带来丝毫喘息,反而预示着更致命的危机——法国巡捕马上就要破门而入!
动…必须动起来…不能躺在这里等死!
求生的意志如同被困在干涸泥潭里的鱼,爆发出最后疯狂的挣扎。剧痛如同千万把烧红的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但他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口中满是血腥味!他猛地睁大眼睛,在漫天呛人的尘埃中,借着那盏被他摔落在地、依旧顽强亮着、但光晕更加微弱昏黄的旧手电筒的光线,死死锁定了一个目标——就在他前方不足两尺的地面上,那本沾着他暗红血迹的深棕色牛皮笔记本!
拿到它!毁掉它!绝不能让里面的东西落入任何一方之手!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烙印在他最后的意识里!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先是尝试蜷曲右腿,膝盖顶着地面,带动身体向前蠕动了一下。钻心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差点晕厥。不行!肋骨可能断了,这样剧烈的动作会要命!他立刻改变策略,将全部力量集中在相对完好的右臂和勉强能动的右腿上,如同一条被斩断的蚯蚓,手指死死抠住地面粗糙的颗粒,指甲瞬间翻裂出血,混合着尘土,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右腿蹬地,用尽吃奶的力气,拖动半边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一寸!再一寸!向前艰难地挪移!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冷而坚韧的牛皮封面!上面沾染的血迹尚未干涸!就在他抓住笔记本的瞬间——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撞击都要猛烈、如同开山炮轰鸣的巨响从头顶木门上方猛烈爆发!仿佛整个地下世界都在崩塌碎裂!
“哗啦——咔嚓——轰!”
通道尽头那扇饱经蹂躏的厚重木门,连同其后堆积如山的顶门重物——沉重的铅字架、装满铅块的柜子——在无可抗拒的狂暴外力下,如同被巨浪撕碎的堤坝,猛地向内四分五裂、轰然倒塌!无数破碎的木片、扭曲的金属、散落的铅块如同暴雨般向前方激射!一股更加强劲、混杂着硝烟、石灰粉尘和新鲜空气(虽然依旧污浊)的气流猛地倒灌进来!
刺眼的、多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如同审判之矛,瞬间刺破了通道内弥漫的浓重尘埃!光柱凌厉地扫过一片狼藉的通道地面、纷飞的木屑、滚落的金属块……也无情地照亮了蜷缩在地上、手中紧抓着笔记本、如同血人般奄奄一息的陈默!
“不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