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死在她脚踝上、禁锢了她一路、承载了无数痛苦与绝望的铁环,终于在这亡命一撬之下,如同朽坏的枯枝,彻底崩裂开来!
沉重的橡木椅腿连同那截象征屈辱与折磨的铁链,轰然坠入污浊的水中,溅起一片泥浪!
自由!
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盈感瞬间涌遍全身!尽管右脚踝处传来被铁环边缘刮伤的刺痛和长期禁锢的肿胀感,但那致命的枷锁,终于彻底摆脱!唐瑛甚至来不及感受这份迟来的自由,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她丢开沉重的铁条,双手猛地扒住石壁上那道狭窄缝隙的边缘,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借着脚踝解放带来的灵活性,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湿滑的石壁被她的指尖抠出道道白痕!身体一寸寸地挤进那道通向光明的罅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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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金属通道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陈默的身体重重摔在冰冷油腻的地板上,断裂的肋骨撞击带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一口腥甜的鲜血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意识在昏迷的边缘剧烈摇摆。身后不远处,那激烈的搏杀声如同惊雷炸响——扳手砸碎骨头的闷响、垂死的惨嚎、还有那矮个子“巡捕”夹杂着痛楚却依旧凶狠的嘶吼!
时间!每一秒都是用命换来的!
陈默的牙齿深深陷入下唇,鲜血的咸腥味刺激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他用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死死抠住地板上一道凸起的金属接缝!肩膀猛地发力,带动着如同散了架的身体向前狠狠一挣!剧痛如同电流击穿全身,却让他暂时摆脱了眩晕的吞噬!他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朝着通道尽头那隐约可见的向下梯口爬去!身后迸溅的温热液体有几滴落在他冰冷的后颈上,带来死亡的颤栗!
终于!
他扑到了梯口边缘!一股强劲的、带着浓重水汽和铁腥气的寒风从下方汹涌而上!梯子是垂直向下的,锈迹斑斑的铁梯没入下方深沉的黑暗,只能听到下方传来的、更加清晰澎湃的哗哗水声!如同地下暗河在咆哮!
“拦住他!别让那个跑了!”通道另一端,追兵的法语怒吼如同跗骨之蛆,伴随着更加杂乱的脚步声急速逼近!显然,那个舍身为他断后的“巡捕”,已经凶多吉少!
没有选择!只有向下跳!
陈默眼中闪过最后的决绝!他不再看那深不见底的黑洞,身体猛地向前一倾,直接从梯口边缘翻滚下去!身体在冰冷的空气里急速下坠!耳畔是呼啸的风声!生死,只在落地的一瞬!
噗通!
预想中的坚硬撞击没有到来!身体砸进了一片冰冷刺骨、湍急涌动的液体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再次呛水,冰冷的江水瞬间从口鼻涌入!是水!黄浦江的支流或者工厂巨大的排污蓄水池!浓烈的污水腥臭味和化学品的刺鼻气息证实了后者!他挣扎着从水下冒出头,剧烈地咳嗽着,冰冷的污水冻得他牙齿打颤!上方梯口传来追兵冲到边缘的怒吼和几道手电光柱胡乱扫射的光影!
快游!离开这片被光线笼罩的区域!
陈默强忍着刺骨的寒冷和浑身撕裂般的剧痛,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奋力划动还能活动的右臂,双脚拼命踩水,拖着麻木的左半边身体,一头扎进远离梯口下方的、光线无法穿透的、更加浓稠的黑暗水域!身影迅速被翻滚的污浊水流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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呛人的硝烟依旧在仓库巨大的空间里翻滚,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和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燃烧的货架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斧头帮汉子悲愤而警惕的面孔。他们三人一组,背靠着背,斧头紧握,如同受伤的狼群,在巨大的钢铁丛林间小心搜寻。每一道扭曲的阴影,每一个倒塌的货架后面,都可能潜伏着那个阴险的法国赤佬和他致命的枪手保镖。
王亚樵靠在一堆冰冷的金属零件后面,急促地喘息着。他撕下焦黑破烂的衣襟一角,死死勒住左臂上一道被灼热碎片划开的、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烈的疼痛和爆炸带来的震荡让他眼前依旧阵阵发黑,耳朵里的嗡鸣如同永远不会停止的潮汐。但他眼中的凶狠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如同淬炼过的刀锋,更加幽寒刺骨。萨尔礼!那卑鄙的一枪,那卡壳的瞬间……还有那把斧头!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刚才掷出斧头时擦过萨尔礼胸前的手感无比清晰——那绝不是砍中致命要害的感觉!
“大哥!西南角!”一个手下压低的声音带着急促传来,手指向远处一片被巨大废弃机床和扭曲管道堆叠形成的、如同钢铁坟墓般的复杂角落,“刚才……好像有动静!”
王亚樵布满血丝的眼珠猛地转向那个方向!死寂!那片区域的黑暗仿佛凝固的墨块,比仓库其他地方更加浓重!只有几缕飘荡的烟雾偶尔掠过。但他相信手下的直觉!也相信萨尔礼绝不会轻易逃走!他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猎豹,悄无声息地从掩体后滑出,向身后手下打了个包抄的手势!三个最精锐、此刻还能保持战斗力的兄弟立刻会意,如同幽灵般散开,无声地呈扇形贴向那片钢铁坟场!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新鲜血液的甜腥味,似乎更浓了一丝?就在那堆巨大废弃机床的阴影缝隙里!
王亚樵猛地停下脚步,身体紧贴在一根粗大的冷却管道后面。他屏住呼吸,目光如同探针,死死刺向阴影深处。他看到了!在机床底部与冰冷水泥地面的微小缝隙间,有一小片颜色异常深沉的湿痕!正在极其缓慢地……向外……一点点……洇开!
是血!而且是非常新鲜的血!
刚才掷出的斧头……果然伤到了他!虽然不致命,但足以让他流血!
嗜血的兴奋如同电流瞬间窜遍王亚樵的全身!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流的轰鸣!他无声地举起右手,对着两侧包抄过来的兄弟做了一个确认目标、准备强攻的手势!手中的短斧,冰冷地渴望着痛饮仇敌的鲜血!
仓库顶棚一根残存的蒸汽管道,悄然滴落一滴冷凝水珠。
嗒。
水珠精准地砸在下方那片缓慢洇开的“血迹”边缘。
那深色的湿痕被水滴砸中的部位,颜色……似乎……微微变浅了一点?
王亚樵的瞳孔在火光映照下,骤然收缩成了针尖!不对!那片“血迹”洇开的速度和形态……不对!它缺乏血液特有的粘稠质感,更像是……
陷阱!
这个词如同冰雹砸进脑海的瞬间!
噗!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毒蛇吐信般的空气撕裂声,猛地从那片“血迹”更后方的、一片更加深邃的机床内部阴影里响起!快得超越了神经反应的极限!
王亚樵全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部炸立!致命的警兆如同高压电流贯穿脊柱!他甚至来不及看清那袭来的东西是什么,身体完全是凭着无数次生死搏杀磨砺出的本能反应,向着侧前方猛地扑倒!
一道冰冷的、几乎贴着他后颈皮肤掠过的锐风!
嗤啦!
他后背早已破烂的青布短褂被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冰冷的锐器深深扎进了他刚才倚靠的冷却管道厚实的金属外壁!发出沉闷的一声——“咄!”!
那不是子弹!
王亚樵翻滚在地,惊魂未定,眼角余光死死扫向那钉在管道上的凶器!
一把样式奇特的短刃!通体黝黑,没有半点反光,刃口薄如蝉翼,尾部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细韧丝线!丝线的另一端,消失在机床内部那片绝对的黑暗里!
萨尔礼的枪手!
真正的杀手锏,一直藏在那里!那片“血迹”,不过是引诱他暴露位置的饵!
就在王亚樵扑倒的同一刹那!
机床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两点幽冷的光芒,如同墓地鬼火般,无声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