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抉择与死地
“吱嘎——”
废弃教堂钟楼那扇厚重腐朽的木门,终于被撬开了一道仅供一人侧身挤入的缝隙。一个穿着黑色短打、身形瘦长的黑影无声地滑了进来,动作像蛇一样迅捷而阴冷。黑暗中,来人那双眼睛适应了片刻,立刻捕捉到地板上那道拖曳向楼梯的、混着泥水的暗红色痕迹。他嘴角无声地咧开一个弧度,左手反握着一把细长的日式肋差,右手则缓缓从腰间拔出一支南部式特工手枪。
楼梯平台之上,唐瑛蜷缩在冰冷的石墙角落,残破的旗袍紧贴在冻得发青的皮肤上,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和沉重的嘶音。她的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沉浮,但掌心紧贴着的那支勃朗宁袖珍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是唯一维系着她清醒的锚点。沉重的脚步踩着朽烂的木楼梯,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一步步逼近。那特有的、无声的压迫感,绝非巡捕房的莽夫,是樱机关训练有素的特务!他们是循着血迹,如同鬣狗般精准地追踪到了这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她。无处可逃了……
就在那瘦长黑影的头部即将从楼梯口探出平台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撕裂了钟楼的死寂!枪口焰在黑暗中短暂地映亮唐瑛因极度痛苦和决绝而扭曲的脸庞!子弹几乎是擦着那特务的头顶射入了他身后的木楼梯立柱,木屑纷飞!这是警告!是她在身体濒临崩溃下倾尽全力所能做到的唯一反抗!开枪的巨大后坐力狠狠撞击着她断裂的肋骨,剧痛让她眼前彻底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料到这个重伤垂死的猎物还有反击之力,更没料到这反击如此精准刁钻,完全是搏命的架势!唐瑛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身体死死抵住冰冷的石墙,用尽全身力气翻滚向通往残破塔尖的、更陡峭狭窄的旋梯入口!那里空间更小,是她最后能依托的死角!
“八嘎!”楼下传来压抑的怒吼和同伴的低声询问。短暂的混乱后,脚步声变得更加谨慎,但并未退却。他们知道,这垂死的挣扎已是强弩之末!沉重的压迫感再次从楼梯口缓缓压上。
唐瑛蜷缩在旋梯入口冰冷的石壁后,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剧烈抽动,嘴角溢出带着泡沫的血丝。勃朗宁的弹巢里只剩下一颗子弹。是留给自己,还是……再拉一个垫背的?冰冷的手指死死扣住扳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钟叔最后的眼神,那些牺牲的同志……不!即便死,也要让敌人付出代价!她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醒,枪口颤抖着,死死指向楼梯口那片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边缘!
------
王亚樵站在苏州河畔一处废弃的水泵房阴影里,冰冷的河风裹挟着水腥气灌进来,吹得他那件黑色大氅下摆猎猎作响。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刮在对岸闸北方向那片被廉价霓虹和煤烟笼罩的、混乱污浊的棚户区。刀疤脸和水耗子刚刚交替着把探来的消息低声禀报完,两人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亢奋。
“魁爷,”刀疤脸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把声音压得如同耳语,“‘老裁缝’那边吐出信儿了!那伙穿黑绸短打的樱机关狗崽子,抬着那个藤箱子,从仁济药房后巷出来,没奔虹口的鬼子窝!车直接往东南边去了!进了……进了公共租界的地界!”
“公共租界?”王亚樵的眉头骤然锁紧。这出乎意料!樱机关拿到的关键物品,为何不直接送入势力盘根错节的虹口日占区?
“千真万确!”水耗子急忙在旁边补充,瘦小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兄弟亲眼盯着!车子过了四川路桥那头的老闸巡捕房岗哨,巡捕连眼皮都没抬!最后拐进了靠近黄浦江边那片洋行仓库区,钻进了洛克菲勒码头旁边的一个小货栈!挂着‘顺昌洋行’的牌子,看着不起眼!”
顺昌洋行?王亚樵脑中飞速闪过所有关于这个牌号的记忆碎片。表面做南洋土产生意,背景据说与公共租界工部局某个英籍董事有点拐弯抹角的关系……一个绝妙的灰色地带掩护所!樱机关把东西藏在这里,既可避开法租界巡捕房因药房血案可能引起的后续调查,又能利用租界复杂的管辖权规避青帮在闸北的耳目,同时还能快速通过水路转移!好算计!
“盯着的人呢?”王亚樵的声音冰冷。
“还在!货栈后门临着条污水河,停着条小火轮!前门临街,对面是个通宵营业的下等咖啡馆,咱们的人装成喝咖啡的苦力钉在那儿!”刀疤脸回答。
“吴四宝那边有什么动静?”王亚樵追问,这才是此刻悬在他心头的最大利刃。
水耗子立刻接话:“吴四宝本人还在闸北他那赌场窝里搂着火盆,没挪窝。但他手下几个得力的打手头子,天黑后都悄悄聚在老城隍庙后头一个叫‘悦来’的小茶馆里!那地方偏,后门直通十六铺的小河道!”
聚在茶馆?河道?王亚樵眼中寒光一闪。老城隍庙十六铺……那片水道四通八达,连接着苏州河和黄浦江!吴四宝的人聚在那里,随时可能利用小船快速机动,无论是扑向闸北的某个地点,还是……顺流而下直插公共租界的洛克菲勒码头!他们想干什么?截胡樱机关?还是……另有所图?
“魁爷,”刀疤脸上前一步,眼中闪动着凶狠的光芒,“顺昌洋行那边就一个货栈,守备看着稀松!码头边的小火轮吃水很浅,咱们要是动作快,抢在吴四宝的人搅浑水之前动手,摸进去把那个藤箱子夺出来……”
“夺?”王亚樵猛地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寒意,“那里面装的是什么?金子?烟土?还是炸弹?拿过来,你开还是我开?开了之后,我们拿什么去顶樱机关和巡捕房的枪口?吴四宝巴不得我们一头撞上去替他趟雷!”
他看着刀疤脸和水耗子瞬间僵住的脸,一字一句,冷酷如刀:“那箱子,现在就是个烫手的山芋!樱机关捂在租界里,是给我们看的!吴四宝按兵不动,也是在给我们看的!他们在等,”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等我们斧头帮沉不住气,去当那只扑火的飞蛾!”
河风更紧了,吹得破窗棂呜呜作响。刀疤脸和水耗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那……那咱们……”水耗子声音发颤。
王亚樵的目光重新投向对岸那片昏暗污浊的棚户区,投向仁济药房方向,投向唐瑛可能存在的藏身之处。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联络点被毁,钟叔尸骨未寒,唐瑛下落不明……箱子里的东西再重要,也重要不过活着的同志!”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声,“吴四宝这条疯狗,该喂骨头了!他不是想当‘规矩’的闸北王吗?那就把他架到规矩的火上去烤!”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刀疤脸脸上:“放风出去,就说仁济药房血案当晚,有人亲眼看见吴四宝手下几个‘草鞋’,鬼鬼祟祟从药房后墙翻出来,怀里好像抱着个带铜提手的藤箱子!”他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把风给我吹到巡捕房耳朵边上去!吹到樱机关耳朵边上去!特别是那个死白脸的樱机关头子!再把吴四宝手下聚在‘悦来茶馆’的消息,想办法‘漏’给闸北警察局那个见钱眼开的刘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