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息后，所有人，齐刷刷向前踏出一步。

包括躺在医疗担架上的敖玄，被凰九天搀扶着的南宫雪，以及那些断肢重伤、靠同袍搀扶才能站立的将士。

凌晚看着他们，眼眶微红，但强行忍住。

“好。”

“那么，从今日起，‘破晓号’更名——”

“火种号。”

“我们，便是此界最后的火种。”

“散会，各自准备。明日辰时，按分工表开始作业。”

人群有序散去。

凌晚走下指挥台，来到敖玄的担架前。青龙少主脸色惨白，左臂齐肩而断——那是被混沌气流擦过的代价，断口处缠绕着灰黑色的侵蚀能量，难以祛除。

“怎么样？”凌晚问。

“死不了。”敖玄咧嘴，笑容虚弱，“就是以后……可能没法双手使刀了。”

凌晚沉默，伸手按在他断臂处。灰白光芒涌动，试图驱散混沌侵蚀，但那灰黑能量如同跗骨之蛆，顽固异常。

“别白费力气了。”敖玄摇头，“守墓人说了，混沌侵蚀只能靠时间慢慢磨，或者……找到‘秩序源泉’之类的纯净秩序至宝，才能彻底净化。”

秩序源泉……凌晚记下这个名字。

“好好养伤。”她轻声道，“青龙卫……不能没有你。”

敖玄看着她，忽然问：“凌晚，你真的……有把握吗？七年半，找到联盟，还要修复战舰……”

“没有把握。”凌晚坦然，“但我们必须有。”

她转身离开医疗区，走向动力舱。

舱内，星穹炉的嗡鸣低沉而疲惫。炉体表面那十七道裂痕如同狰狞的伤疤，内部光芒明灭不定。守墓人正带着十几个懂炼器、阵法的修士，小心翼翼地进行修补。

“修复进度如何？”凌晚问。

“不乐观。”守墓人抹了把汗，“裂痕太深，已经伤及核心符文。常规方法只能暂时封堵，要想彻底修复，需要‘时之砂’和‘混沌精金’——前者是时间法则的结晶，后者是混沌海中秩序与混乱平衡态的金属。这两样东西……可遇不可求。”

时之砂……凌晚摸了摸眉心，那里，时之砂分影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耗尽。

“先维持现状。”她下令，“优先修复生态循环系统。人活着，才有希望。”

“是。”

离开动力舱，凌晚又去了生态区。

这里原本是战舰的农业舱室，此刻大半区域已经枯萎——剥离时的能量冲击，杀死了所有作物。仅存的几个密封舱里，还活着一些耐性极强的苔藓和菌类，但产量远不足以供养近五百人。

“食物储备，只够三个月。”负责生态的老修士汇报，“三个月后，如果无法恢复生产，我们……就得挨饿。”

凌晚点头：“启动紧急预案，所有人配额减半。同时，尝试用星穹炉能量催化作物生长——虽然可能产生变异，但总比饿死强。”

“明白。”

巡视完所有关键区域，已是深夜。

凌晚独自回到舰长室——一个不足十平米的狭小舱室，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面显示着时空泡内外实时数据的光屏。

她瘫坐在床上，感觉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

管理者权能过度消耗的后遗症开始显现：左眼间歇性失明，右耳耳鸣不断，经脉如同被钝刀刮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但她不能倒下。

她是火种，是旗帜，是所有人坚持下去的理由。

她看着光屏上那个孤零零的银白光点，看着周围无穷无尽的灰暗混沌，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晚儿……未来……交给你了……”

“父亲，”她轻声自语，“我可能……扛不住了……”

话音未落，光屏突然闪烁！

一道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带着熟悉气息的信号波段，从混沌海深处传来，被战舰的深空接收阵列捕捉到。

凌晚猛地坐直，死死盯着光屏。

信号内容经过解析，化作一行残缺的文字：

“……星……启明……光……信标……月……无涯……”

月无涯！

母亲！

凌晚心脏狂跳，颤抖着手调出信号源方向——来自混沌海东南方，距离他们当前位置，大约……外界时间两个月的航程。

泡内时间，五年。

而时空泡的能量，只够七年半。

如果转向前往信号源，他们将没有足够能量抵达联盟警戒区。

但如果不去……可能永远错过母亲。

凌晚坐在黑暗中，看着那行残缺的文字，看着光屏上闪烁的坐标点，看着自己布满裂痕的双手。

又一次。

又一次抉择。

她闭上眼睛，良久，睁开。

眼中已无迷茫。

“火种号，全体听令——”

“调整航向，目标东南。”

“我们……去找母亲。”

第四节五年之期

时空泡内，时间如同被按下了加速键。

日升月落，四季轮转，在管理者权能的调控下，泡内时间流速稳定维持在1:30。外界一天，泡内一月。

第一年，火种号完成了基础修复。

星穹炉的裂痕被暂时封印，能量输出稳定在45%。生态循环系统重启成功，虽然作物变异严重——土豆长出了鳞片，稻米散发着金属光泽，但至少能填饱肚子。防御阵列修补了三成，足以抵挡小规模混沌乱流。

幸存者们逐渐适应了新生活。他们白天按照分工劳作，晚上则聚集在舰桥下的公共区域，听老一辈讲述家乡的故事，或者跟着南宫雪学习星月神族的修炼法门——在法则不全的环境下，传统功法效果大打折扣，必须结合新世界的特性进行调整。

凌晚将管理者权能分解出数百个基础符文，传授给有天赋的年轻修士，让他们尝试在“法则田”中培育新法则。这是漫长的工程，但五年下来，已经有十七种基础法则（如重力、温度、元素亲和）在泡内稳定生成。

敖玄的断臂未能重生，混沌侵蚀深入骨髓，守墓人用战舰库存的“秩序合金”给他打造了一条机械义肢。义肢虽不如原臂灵活，但威力惊人，能释放压缩龙炎。凰九天的凤凰真火在第三年重新点燃，但颜色从赤金转为灰白——融合了混沌特性的新火种，威力更诡异莫测。

南宫雪的记忆断层始终无法修复，她忘记了星月祖地崩塌的具体细节，忘记了十二长老临终的面容，甚至忘记了凌晚母亲月无涯的容貌。但她记得自己的使命——守护神女，守护火种。

第二年，他们遭遇了第一次外部危机。

一群游荡在混沌海中的“虚空蠕虫”发现了时空泡。这些生物形如巨蟒，身长千丈，没有五官，只靠感知能量波动捕猎。它们疯狂撞击时空泡屏障，试图吞噬内部的秩序能量。

那一战持续了泡内三个月。

凌晚带领五十名精锐修士冲出屏障，在混沌海中与蠕虫搏杀。虚空环境无法传递声音，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永恒的死寂和混乱的能量流。他们靠着神魂连接和战斗本能，硬生生斩杀了七条蠕虫，重创三条，剩下的狼狈逃窜。

但代价是，十二名修士永远留在了混沌海中，尸骨无存。凌晚右胸被蠕虫酸液腐蚀，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疤痕，至今未愈。

第三年，星穹炉核心裂痕恶化。

守墓人不得不进行了一次冒险的“热修补”——在炉体运转状态下，用混沌精金的替代品“秩序钢”进行熔接。修补过程中，能量泄露，三名炼器师被高温汽化，守墓人左眼失明。但炉体保住了，能量输出回升到48%。

同年，深空通讯阵列收到了第二条信号。

这次信号更清晰，内容更完整：

“启明星光，照耀归途。信标频率：混沌历8973标准波。持有者：月无涯（记忆恢复度62%）。所属：破壁者联盟第三舰队‘曙光号’。当前位置：迷失星域‘骸骨回廊’边缘，坐标附后。”

“警告：骸骨回廊有大量混沌生物及未知文明遗迹，危险等级：高。建议集结足够战力再行探索。”

“另：监测到清理者巡逻艇活动痕迹，频率增加。疑似在搜寻‘高能量异常点’。务必隐蔽行踪。”

信号末尾，附着一串复杂的空间坐标，以及……一幅模糊的星图片段。

星图上，标记着三个可能存在的资源点：一处“秩序喷泉”（稳定秩序能量源）、一处“混沌晶矿”（混沌能量结晶）、一处“古文明船墓”（疑似其他实验场逃亡者遗迹）。

凌晚将坐标和星图录入火种号主脑。

航程重新计算：从当前位置前往骸骨回廊边缘，需要泡内时间两年。而时空泡的总剩余时间，还剩四年半。

来得及。

但风险极高。

第四年，火种号内部出现了第一次分歧。

以一名青龙卫副统领为首的四十七人，认为应该放弃寻找月无涯，全力朝着联盟警戒区航行。他们的理由很实际：母亲可能已经转移，可能已经牺牲，为一个不确定的目标赌上所有人性命，不值得。

“凌帅，我们理解您的心情。”副统领在舰桥会议上直言，“但火种号不是您一个人的，是所有人最后的希望。我们应该选择成功几率最高的路线，而不是感情用事。”

凌晚没有反驳。

她只是调出星图，将三条路线（前往警戒区、前往骸骨回廊、前往资源点）的优劣全部列出，然后让所有人投票。

最终，三百九十一人支持前往骸骨回廊。

八十二人弃权。

无人支持直接前往警戒区。

“为什么？”副统领不解。

一位断了一条腿的老兵站出来，沉声道：“因为凌念前辈和月无涯前辈，为这个世界战斗到最后。现在，轮到我们为他们做点什么了。”

“而且，”另一名年轻修士补充，“信号里提到了资源点和遗迹。如果我们能从中获得补给，甚至找到其他文明的技术，生存几率会大增。直接去警戒区……我们可能撑不到那里。”

副统领沉默，最终抱拳：“是我狭隘了。青龙卫，愿为先锋。”

分歧化解。

第五年，火种号抵达骸骨回廊边缘。

透过时空泡屏障，众人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景象——

第五节骸骨回廊

那是一片……由无数战舰残骸构成的、绵延不知多少万里的巨大坟场。

银白色的时尊战舰、漆黑的异星舰船、血肉与金属融合的生化巨舰、纯粹能量构成的灵体船骸……各种文明、各种风格的星舰残骸，如同被随意丢弃的玩具，静静悬浮在混沌雾气中。

有些残骸还保留着相对完整的形态，舰体上闪烁着微弱的能量光芒；更多的则已彻底破碎，碎片散落成直径数万里的“残骸带”；极少数残骸甚至还在缓慢移动，像是某种未完全死去的巨兽，在坟场中无意识地游荡。

而在所有残骸中央，矗立着三座巨大的、无法理解其材质的“方尖碑”。

碑体呈灰白色，高逾万丈，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周围无穷无尽的残骸和混沌雾气。碑顶各悬浮着一颗光球：一颗银白（秩序），一颗漆黑（混乱），一颗灰白（平衡）。

三颗光球缓慢旋转，释放出的光芒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回廊的、肉眼可见的能量网络。网络节点处，隐约能看到一些细小的、如同萤火虫般的光点在飞舞——那是能量网络滋生的“原生灵体”，没有智慧，只靠本能吸收网络溢散的能量。

“这就是……骸骨回廊？”敖玄站在观测窗前，机械义肢下意识握紧。

“不止。”守墓人脸色凝重，“那些方尖碑……我在时尊文明的绝密档案里看到过描述。它们被称为‘文明墓碑’，是某个早已消亡的、比如今时尊文明更古老无数倍的超级文明留下的。功能未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凡是靠近墓碑万里的星舰，都会被强制‘记录’文明信息，然后……成为坟场的一部分。”

“记录文明信息？”凰九天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把你们文明的历史、科技、文化、基因序列……一切信息，压缩成一枚‘文明火种’，封印在墓碑内部。”守墓人声音发干，“然后，你们的星舰和肉体，就会失去所有能量，化为残骸，永恒漂浮在这里。”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我们还进去吗？”南宫雪问。

凌晚盯着那三座方尖碑，管理者权能让她“感知”到了一些更深层的东西——墓碑内部，蕴含着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信息流，那些信息流中，有悲伤，有不甘，有绝望，但也有一些……微弱的、挣扎的“求生信号”。

像是被封印的文明火种，在经历了亿万年后，仍未彻底熄灭。

“母亲的信号源，在回廊深处。”她调出坐标，“距离最近的那座秩序方尖碑，大约三千里。”

三千里，在星海尺度上微不足道。

但在这种诡异坟场中，每一步都可能致命。

“我去。”敖玄道，“青龙卫擅长侦查和机动作战。我带三十人，乘坐小型侦查艇进入，找到信号源确认情况，再决定是否让火种号跟进。”

“太危险。”凌晚摇头，“侦查艇的防御太弱，一旦遭遇……”

“正是因为危险，才更不能让你去。”敖玄看着她，“凌晚，你是火种号的核心，是所有人的希望。如果你出事，火种号就完了。而我……就算死在里面，青龙卫还有副统领，火种号还有凰九天、南宫雪、守墓人，还能继续前进。”

凌晚沉默。

她知道敖玄说的是事实。

“我去吧。”凰九天忽然开口，“凤凰真火对混沌生物和能量灵体有克制作用。而且我的速度够快，就算遇到危险，也能及时撤离。”

“我也去。”南宫雪道，“星月剑阵能短暂干扰能量网络，为我们争取时间。”

凌晚看着他们，良久，点头：

“好。”

“敖玄、凰九天、南宫雪，你们三人带队。侦查艇两艘，每艘十五人，携带最强护盾和通讯设备。”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侦查，不是战斗。发现信号源后，确认情况，立即返回。如果遭遇无法抵抗的危险……允许放弃任务，保全自身。”

“三天。”她竖起三根手指，“泡内时间三天，无论是否找到，必须返回。超过时限……我会亲自进去找你们。”

三人重重点头。

“准备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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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两艘银白色、梭形的侦查艇，如同两条小鱼，悄无声息地滑出时空泡屏障，没入骸骨回廊外围的残骸带。

凌晚站在观测窗前，目送他们消失在一片巨大的、如同鲸鱼骨架的星舰残骸后方。

她手中，握着一枚温热的银色怀表——那是出发前，敖玄塞给她的。

“如果……我没回来。”他说，“这里面，录了我青龙卫所有的传承功法，还有……一些想对你说，但一直没机会说的话。”

“等我回来，亲口告诉我。”凌晚当时说。

现在，她看着怀表秒针跳动，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骸骨回廊深处，那三座方尖碑的光芒，似乎……微微亮了一丝。

像是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