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残破的庭院,带来远处房屋燃烧殆尽后残余的焦糊气。
孙策大军撤退时留下的喧嚣,如同被黑夜吞噬的潮水,迅速远去,只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乔府内外,除了虎卫军清理战场时甲胄发出的轻微碰撞声,再无半点杂音。
许褚那柄骇人的开山大刀,就那么随意地插在庭院中央的青石地砖上,刀身在火光下映出一片暗红,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贾诩缓步走入正堂,他身后,许褚那魁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将堂外的火光与杀气一并隔绝。
堂内,一片狼藉。
乔公瘫坐在地,双手依旧死死地攥着那封来自长安的信。他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一身锦袍也沾满了尘土,早已没了往日名士的风采。
大乔和小乔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他,两个女孩儿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不速之客。
贾诩的目光在堂内扫过,最后落在了乔公手中的信上,脸上露出一贯的温和笑意。
“乔公,逆贼已退,您和家人都安全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股暖流,在这冰冷死寂的厅堂里漾开。
乔公的身体剧烈地一颤,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却翻涌着无比复杂的情绪。
安全了……
是啊,安全了。
可这份安全,代价是什么?
他低头,再次看向手中的信纸。
“闻江东有二乔,国色无双,玄,心甚向往之。”
信纸上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可信中的言语,却又是那般温文尔雅,甚至带着几分知己般的熟稔,细致地关照着他两个女儿的喜好,安抚着他这颗老臣之心。
乔公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府外那道不容置疑的圣旨,想起了许褚那一人一刀便震慑千军的凶威,想起了那支从天而降、凿穿了整个庐江城的玄甲军。
再回头看这信中温和的言语,一种刺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是何等可怕的手段!
圣旨是雷霆,军队是刀斧,而这封信,却是最温柔的毒药。
先用最霸道、最不容反抗的方式,将你从地狱的边缘强行拽回,让你见识到他翻云覆覆雨的力量。然后,再用最体贴、最温和的姿态,告诉你,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出于对你的欣赏与尊重。
一推一拉,一打一抚。
让你在感激涕零的同时,又对他产生无法抗拒的敬畏。
这哪里是救命之恩,这分明就是一场用阳谋布下的天罗地网!而他乔玄,从写下那封求援信开始,就带着自己的两个女儿,一头扎了进去。
可笑的是,他此刻心中,竟生不出一丝一毫被算计的怨恨。
有的,只是无尽的感激。
因为他知道,若没有这张网,今夜过后,他乔玄将身首异处,他的两个女儿,将会遭受比死亡更凄惨百倍的凌辱。
这是再造之恩!
想通了这一切,乔公心中最后那点读书人的清高与傲骨,被彻底碾得粉碎。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对着贾诩和许褚行一个大礼。
“老朽……老朽……”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完整,浑浊的老泪再次夺眶而出。
许褚看着他这副模样,挠了挠自己那颗大光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最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只是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主公的命令罢了。”
贾诩上前一步,扶住了乔公的胳膊,阻止了他下拜的动作。
“乔公不必如此。”贾诩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深邃如渊,“大将军常说,庇护汉室忠良,是他身为大将军的分内之事。您能平安,我等便算是不辱使命了。”
分内之事……
乔公听到这四个字,心头又是一震。
他明白了,在李玄眼中,做下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举手之劳,是他权柄之内,理所应当的寻常事。
这种云淡风轻,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具分量。
乔公的身子晃了晃,最后颓然地靠回了女儿的怀里,嘴里反复念叨着:“赌对了……赌对了啊……”
是啊,他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