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府的大堂,死一般地安静。
唐瑛那平静到可怕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无形的刻刀,将那份惊天动地的阳谋,一笔一划地,深深刻进了陈珪的灵魂里。
“……一份,足以让他下定决心,南下讨伐孙策的……‘证据’。”
证据?
这哪里是证据!
这是用一座城的命运、一支无敌舰队的毁灭、以及无数即将被卷入战火的生灵,共同伪造出来的,一份无人能够辩驳的“天谴”!
陈珪瘫在地上,浑浊的眼球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铁面如山,一个清冷如月。他们说出如此骇人听闻的计划时,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不忍,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的好坏。
“魔鬼……他们都是追随魔鬼的疯子……”
他忽然想放声大笑,笑自己的愚蠢,笑陈登的天真,笑这满堂的衣冠禽兽,还在为了那一亩三分地勾心斗角。
当他们还在争论棋盘上一个子的得失时,李玄,已经把整个棋盘连同桌子,都掀进了火炉里。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陈珪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和鼻涕流了满脸,他指着高顺,又指着唐瑛,最后指向北方,声音凄厉如夜枭。
“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竟生出此等妖孽!!”
笑声戛然而止,他脖子一歪,整个人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这位名满海内,在徐州翻云覆雨数十年的陈氏家主,竟在极致的恐惧与绝望中,被活活吓死了。
高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波澜。
唐瑛则是轻轻叹了口气,取过一件外衣,盖在了陈珪已经失去神采的脸上。
“时代抛弃他的时候,连一声再见都不会说。”她轻声自语,像是在说给陈珪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唐主事,”高顺的声音将她从片刻的感慨中拉回,“主公之令,刻不容缓。”
“我明白。”唐瑛恢复了那份清冷,“陷阵营的‘溃兵’伪装,交给我的人。盐船的旗号和人员配置,一个时辰内,就能全部换成‘江东水师’的样子。将军,海上……就拜托你了。”
高顺重重地点了点头,铁面转向门外,声音如钢铁般铿锵。
“传我将令!‘龙眠’计划,即刻开始!”
……
广陵港外,海风呜咽。
数百艘遮天蔽日的黑色巨舰,依旧如亘古的巨兽,静静停泊。
但此刻,一种庄严肃穆到压抑的气氛,笼罩了整支舰队。
所有的苍龙水师将士,都换上了最整洁的军服,列队肃立于甲板之上。他们抚摸着身边的船舷、冰冷的甲板、狰狞的巨弩,眼神中充满了不舍与眷恋。
这些船,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的荣耀,是他们与袍泽兄弟一同用血汗浇筑出的海上长城。
他们曾驾驭着它们,在渤海的惊涛骇浪中训练;他们曾驾驭着它们,千里奔袭,创造了兵临广陵的神话。
而现在,他们要亲手将它们送入海底。
一名年轻的水兵,忍不住红了眼眶,用手背偷偷抹去泪水。
站在他身旁的老卒,一个在海上漂了半辈子的老渔民,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却坚定。
“哭啥?这是咱们的勋章。”
“船没了,可以再造。但主公的天下大计,耽误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能成为主公掀动天下的第一枚棋子,是这艘船的荣耀,也是咱们的荣耀!”
没有更多的言语,但每一个士兵的眼神,都从不舍,渐渐化为了决绝与狂热。
主公的意志,高于一切!
“嗡——”
旗舰之上,传来了沉闷的绞盘转动声。
那不是武器,而是安装在每一艘战船龙骨附近,用于紧急排水或……自沉的巨大阀门。
“开——闸——!”
伴随着各船将校声嘶力竭的怒吼,一个个巨大的扳手被数名士兵合力推动。
“咯吱……咯吱吱……”
令人牙酸的声音在每一艘船的船腹内响起。
冰冷的海水,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猛兽,从开启的阀门处疯狂涌入船舱。
一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