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侯府的请柬,像是一块寒冰,骤然砸进了乔府正堂这锅看似温吞的沸水里。
空气,凝固了。
那名家仆喊出的最后几个字,还在梁上盘旋,每一个字都带着孙策那不容置疑的霸道。
“岂有此理!”
一声清脆的怒斥,打破了死寂。小乔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杏眼圆睁,像一只被惹怒了的猫儿。
“他孙伯符算什么东西!刚抢了玉玺,又洗劫了广陵,现在还想对我乔家之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他这是宴请吗?这是威逼!”
“洗劫广陵……”
唐瑛垂下的眼帘下,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闪。看来,高顺将军在北方的动静,已经传到建业了。这口黑锅,扣得又快又稳。
与小乔的激愤不同,大乔的脸色一片煞白。她扶着身旁的妹妹,目光中满是忧虑,声音轻柔却透着不安:“妹妹,休得胡言。吴侯如今势大,此举……名为宴请,实为试探。他既是试探苏璃妹妹的来历,也是在试探我乔家的态度。”
她的目光转向唐瑛,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这个刚刚到来的“妹妹”,还没在家中站稳脚跟,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老管家乔安的脸色,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躬着身,声音干涩:“小姐,吴侯此人,雄猜之主,性如烈火。今日之宴,怕是……鸿门宴啊。您若不去,是为不敬,给了他发难的借口。您若去了,前路未卜,吉凶难料……”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唐瑛身上。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死局。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身处风暴中心的唐瑛,那张清丽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缓缓地,绽开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如冬雪初融,清冷,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乔伯,姐姐,何需如此烦恼?”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轻柔,像山间的清泉,瞬间抚平了堂内焦躁的气氛。
“吴侯是江东之主,猛虎下山,威震淮南。苏璃一介流亡琴师,能得吴侯青眼,是天大的福分,怎能不去?”
小乔一跺脚,急道:“苏璃姐姐!你……你怎么还笑得出来!这分明是龙潭虎穴!”
“是龙潭虎穴,才更要去。”唐瑛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双清澈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一切。
“妹妹试想,我们若拒绝,吴侯会如何想?他会认为,我苏璃来历不明,心虚胆怯。更会认为,乔家,不尊他这个江东之主。到那时,他要对付我们,便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若是去了……”
唐瑛的目光,扫过忧心忡忡的大乔和乔安,声音依旧平静。
“我大大方方地去,只以一个琴师的身份去。他若礼遇,我便为他弹上一曲,全了君臣之礼,也全了我乔家宾客的颜面。他若刁难……”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丝外人看不懂的锋芒。
“那我便更要让他看看,北方的琴师,纵使流落江南,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泥。”
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字字珠玑。
将一个必死的危局,瞬间剖析得清清楚楚,更将其化作了一个可以借力打力的舞台。
“疯子……主公是疯子,他派来的人,也是疯子……”
乔安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但他那颗悬着的心,却莫名地安定了下来。因为他从这女子的眼中,看到了与他那位故主如出一辙的东西——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绝对自信。
大乔看着唐瑛,眸中的审视与疑虑,渐渐化为了惊异与一丝钦佩。
她自问,换做是自己,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出这般冷静而大胆的决断。
这个苏璃,绝非池中之物。
“好!”唐瑛转向那名还在发愣的家仆,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回话吴侯府来使,就说苏璃一介孤女,蒙吴侯错爱,感激涕零。一个时辰后,定当准时赴宴。”
“是……是!小姐!”那家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
一个时辰后。
乔府门前,吴侯府派来的马车早已等候。
唐瑛换上了一袭月白色的长裙,未施粉黛,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她没有佩戴任何华贵的首饰,怀中,只抱着那张跟随她一路南下的古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