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
乔府内堂,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寒铁。
大乔亲手为唐瑛整理着身上那套素白色的麻布丧服,指尖微颤。小乔则抱着那张古琴,俏脸紧绷,一双杏眼死死盯着唐瑛,仿佛只要她一句话,就能立刻拔剑跟着冲出去。
“姐姐,真的……要一个人去吗?”大乔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担忧。
“嗯。”唐瑛的声音平静无波。她对着铜镜,将那顶能遮住大半容颜的帷帽戴上,只留下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与淡色的唇。
“小姐……”乔安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他递上一份刚刚整理好的名册,“您要的商铺名录都在这里。城外……老奴已经安排了三名最顶尖的部曲暗中接应,若有万一……”
“不必。”唐瑛接过名册,看都未看,便收入袖中。“让他们撤了。”
乔安浑身一震:“小姐!”
唐瑛透过帷帽的白纱,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人越多,破绽越多。我既为饵,自然要有饵的自觉。”
她说完,不再理会身后三人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担忧目光,径直推开门,走入了清晨的薄雾之中。
“猎人们,我出门了。你们,准备好了吗?”
走出乔府的那一刻,唐瑛便敏锐地感觉到,无数道无形的视线,如同蛛网般从四面八方黏了上来。
有来自街角茶楼二层的,带着军中斥候特有的审视与纪律感。
“周瑜的人。”
有来自对面当铺屋顶的,气息阴冷,如同藏在阴沟里的毒蛇。
“曹操的‘墨蛟’。”
甚至还有几道夹杂在寻常百姓中的,带着纯粹的好奇与探究,那是城中其他势力的眼线。
唐瑛的步伐,不疾不徐。
她没有坐车,而是选择步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窥探者的心跳上。她走过繁华的东市,穿过喧闹的人群,那身刺眼的素白,与周围的烟火人间格格不入,却又偏偏融入得天衣无缝。
她就像一个行走在人间的、孤独的幽魂。
所有人都看见了她,却又仿佛都看不透她。
建业城南门外,长亭。
此处是往来客商歇脚送别之地,人流不算密集,却也绝不清净。
唐瑛走到长亭中央,将古琴轻轻放下。她没有摆设任何祭品,没有点燃香烛,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无字的木牌,立在琴前。
然后,她缓缓坐下,将手,搭上了琴弦。
“表演,开始了。”
这一刻,周围所有隐藏的目光,都骤然收紧!
茶楼二层,一名都督府的斥候校尉瞳孔收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她……她要做什么?在这种地方?”
屋顶上,代号“王翳”的墨蛟密探,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困惑之色。他设想过目标会秘密接头,会转移藏匿,甚至会狗急跳墙地逃跑。
却唯独没想过,她会跑到这城外长亭,公然抚琴!
“铮——”
一声清越而孤高的琴音,骤然响起,瞬间压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
那音色,不是悲伤,不是哀痛。
而是……苍凉。
如同孤鹰划过万里戈壁,如同朔风吹过无垠雪原。琴音铺展开来,没有半分江南的温婉,全是北地的雄浑与辽阔。
它在诉说一个故事。一个关于铁与血,关于荣耀与覆灭的故事。
琴音渐急,金戈铁马之声扑面而来!仿佛能看到千军万马在平原上对冲,能听到刀剑入骨的悲鸣,能闻到冲天而起的血气!
这不是一个弱女子的哀叹,这是一个将领在为他逝去的军团,奏响的镇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