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看张昭一眼,只是对着周泰,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张公年迈,为国操劳,以致神志不清。”
他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请’他回府,闭门思过。无孤之令,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另,将所有跪地附议者,尽数罢官免职,永不叙用!”
周泰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一挥手,两名黑冰台锐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已经瘫软如泥的张昭。
“不……不……仲谋!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子布啊!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啊……”
张昭的哀嚎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那些跪地的官员,则面如死灰,瘫在地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政治上的死刑,比肉体的死亡,更令人恐惧。
孙权缓缓收回目光,环视全场。
码头上,数万百姓,鸦雀无声。
所有看向他的目光里,都只剩下最纯粹的……敬畏。
今日之后,江东,将只有一个声音。
……
黄昏。
都督府。
劫后余生的书房内,周瑜半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张厚厚的毛毯。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
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熄灭。
孙权亲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走到榻边,坐下,用汤匙轻轻搅动着。
他没有穿君主的袍服,只是一身寻常的玄衣。
那双碧眸里的杀伐之气,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晚辈对长辈的关切与尊敬。
“公瑾,喝药了。”
周瑜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孙权,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主公……折煞臣了。”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孙权将一勺药汤,吹了吹,递到周瑜嘴边,“今日,辛苦你了。”
周瑜没有推辞,顺从地喝下。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让他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臣只是动了动嘴皮子,”他喘息着说道,“真正下定决心,手起刀落的,是主公。”
孙权放下药碗,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公瑾,那九成‘仁义税’,当真可行?”
“不可行。”周瑜的回答,干脆利落。
孙权一愣。
周瑜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此税,本就不是为了收钱。它是一道墙,一道将唐瑛的资本挡在江东之外的墙。更是一份战书,逼她从幕后,走到台前。”
“她若想破此局,必不能从‘利’上着手,因为任何利润在九成重税面前都毫无意义。她只能……”
周-瑜的话,还未说完。
一名亲卫,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手中高高捧着一个东西。
“主公!都督!急报!”
亲卫单膝跪地,声音都在颤抖。
“城外……城外乔家的船队,并未离港!他们……他们从一早开始,就在建业城外的沿江数里,设立了上百个粥棚,向所有从下游逃难而来的流民,免费施粥!”
孙权的瞳孔,骤然收缩。
“好快的反击!”
唐瑛没有硬闯他的“墙”,而是直接绕了过去!
她在城外,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收买人心!
一旦城外流民聚集过多,形成规模,那将是比粮价暴涨更可怕的灾难!
“而且……他们还命人,送来了这个!”
亲卫将手中捧着的东西,呈了上来。
那是一个极为精巧的木制天平。
天平的一端,托盘里,放着一粒饱满的白米。
而在另一端,则放着一顶用纯金打造的、小巧却无比精致的……王冠。
米,与王冠。
孰轻孰重?
唐瑛没有说一个字,但她的意思,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恶毒,更加诛心。
她是在问孙权。
你这顶刚刚戴稳的王冠,在你治下的子民眼中,比得上一粒能活命的米吗?
周瑜看着那架天平,久久不语。
最终,他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无人能懂的叹息。
“主-公,”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真正的战争……”
“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