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书房。
孙权死死地盯着周瑜,那双碧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帮她?
免她的税?
“公瑾这是……烧糊涂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他看着周瑜那双狡黠如狐的凤眸,一股寒意混杂着极致的兴奋,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懂了。
这不是资敌。
这是捧杀!
更是绝杀!
唐瑛用“仁义”做武器,想把他架在火上烤。周瑜此计,便是直接把这座火山,搬到了唐瑛的脚下!
你不是喜欢当菩萨吗?好啊,孤给你修一座更大的庙,再给你镀上一层更厚的金身,让全天下的香客都来拜你!
但香火钱,得你自己出。
不,是孤“请”你出!
你若不肯,那你这“菩萨”,就是假的!你之前所有的“善举”,都将化为刺向你自己的利刃!
你若肯了,那你就是用自己的血肉,来供养孤的信徒,为孤的江东,添砖加瓦!
无论她选哪条路,都是死路!
“哈哈……哈哈哈哈!”
孙权再也忍不住,发出了畅快淋漓的大笑。他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周瑜的肩膀,力气之大,让本就虚弱的周瑜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主公,轻点……”
“公瑾!得你一人,胜过十万大军!”孙权双目放光,所有的疲惫与压力一扫而空,只剩下属于君王的豪情与霸气,“就这么办!孤不但要免她的税,孤还要为她传名!孤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乔家女菩萨,是如何的‘深明大义’,如何的‘为国分忧’!”
这“为国分忧”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充满了冰冷的戏谑。
……
第二日,建业南门。
人山人海。
数万名从下游逃难而来的流民,被黑冰台的锐士引导着,汇聚在城门之外。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中带着长久饥饿与奔波留下的麻木。
但在麻木的最深处,又藏着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火苗。
授田?
官府真的会给他们这些贱如草芥的流民,分田地?
辰时正,城门大开。
没有甲胄森严的大军,没有旌旗招展的仪仗。
只有数百名文吏,抬着一摞摞崭新的木质田契,和一袋袋沉甸甸的粮种,分列两侧。
鲁肃身穿崭新的“招垦司”官袍,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茫然又期盼的脸,深吸一口气,展开了手中的诏令。
“奉江东之主,孙权令!”
“今设‘江东招垦司’,凡入我江东之流民,皆为孙氏之子民!按户授田,即刻执行!”
“男丁三十亩,妇孺十亩!官府配发粮种、农具,首年免赋!”
鲁肃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台下,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人群中,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仿佛一个信号,哭声瞬间连成了一片。
那不是悲伤的哭,而是劫后余生、绝处逢生的狂喜!是他们几代人都不敢做的梦,在此刻,成了真!
就在这时,孙权在一众亲卫的护卫下,走上了高台。
他没有发表任何长篇大论。
他只是亲自从文吏手中,接过第一份田契,走下高台,穿过人群,来到那名最先跪下的老者面前。
他弯下腰,亲手将老人扶起。
“老丈,不必多礼。”孙权的声音,温和而有力,“从今日起,你便是江东的百姓。这,是你的家。”
他将那份刻着地块、亩数,并盖着江东孙氏大印的田契,郑重地交到了老人的手中。
老人捧着那块薄薄的木板,仿佛捧着全世界最重的珍宝,浑浊的泪水,一滴滴砸在上面。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最终,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迸出了两个字:
“主公……”
“主公!!!”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数万人的胸膛里爆发出来,直冲云霄!
这一刻,他们喊的不是“二公子”,不是“孙将军”,而是“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