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魂再就业的招聘启事墨迹未干，当铺里那点诡异的“生气”还没来得及沉淀，下一波冲击就接踵而至。

这次，不是地府的低调公文，而是天界传来的、更加令人瞠目结舌的消息——神仙，也要下岗了。

消息的来源，是一份被天风吹落、砸在当铺屋顶、滚落到庭院的玉质卷轴。

卷轴通体莹白，边缘镶着流云金纹，展开后足有半人高，上面用标准的仙界馆阁体，书写着密密麻麻、金光流转的条例细则。标题触目惊心：

“关于天庭部分神职岗位优化调整及神仙职业技能再培训的指导意见（试行）”

落款是“天庭人事司、功德评定殿、香火统筹院”联合印发，盖着天尊的云纹法印。

“神职岗位优化调整”？“职业技能再培训”？这用词，比地府的“再就业”还要“现代化”，还要……不留情面。

胡离用爪子扒拉着卷轴边缘，金眸瞪得溜圆，逐字念出声：“……鉴于近年来人间信仰模式多元化、科学认知普及、部分传统神职香火供奉持续下滑……为优化天庭资源配置，提升神只服务三界效能，激发神仙队伍内生动力……经研究决定，对香火供奉低于‘基本神格维系线’连续三个甲子（180年）的部分冷门、低效、职能重叠或与时代发展脱节的神职岗位，进行‘暂时性休眠’或‘转岗安置’……”

“……涉及神仙需参加为期不等的‘新时代神职适应性再培训’，考核合格后方可重新上岗或转任新职。培训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新时代香火经济理论与实务》、《跨信仰文化沟通技巧》、《基础科学原理与神迹展示的边界把握》、《云端办公与远程显圣技术应用》、《危机公关与舆情引导（神界版）》……”

“……对无法通过再培训考核、或无合适转岗岗位者，将根据其功德积累及自愿原则，提供‘提前退休（神格休眠）’或‘功德兑换下界历练（轮回体验）’等选项……”

胡离念到这里，舌头都快打结了，抬头看向我们，表情像生吞了一只刺猬：“这……这说的是天庭？神仙？下岗？再培训？还……还有退休和轮回体验套餐？”

织梦娘用魂丝小心地触碰卷轴上的金字，那些字迹带着天界特有的、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显然不是玩笑。“香火供奉下滑……信仰流失……”她低声重复，“难怪。如今人间，信科技、信自己、信各种新潮‘玄学’的越来越多，正经烧香拜神的，除了些老人家和特定场合，确实少了。连灶王爷……”她看向厨房方向。

灶王爷刚好端着一锅新熬的汤出来，闻言叹了口气，白胡子都耷拉下来：“可不是嘛！以前家家户户祭灶，糖瓜粘嘴，现在呢？年轻人都点外卖，用电磁炉、集成灶！灶台都快成摆设了！要不是老夫与时俱进，开发了‘云端家常菜谱推送’和‘智能厨房安全监控’业务，又跟几个外卖平台搞了‘灶王推荐’合作，时不时显个灵帮人找到忘了关的火……这点香火，怕也早就跌到‘维系线’以下喽！”

连灶王爷这样的“民生基础神”都感到了危机，那些更冷门、更依赖特定信仰的神仙，处境可想而知。

卷轴后面还附了长长一串“首批拟调整岗位及涉及神仙名录（征求意见稿）”。我们粗略扫了一眼，名单长得惊人，且五花八门：

“床头婆婆”（因现代育儿观念变化，信仰锐减）；

“坑三姑娘”（厕所之神，因现代卫生设施普及，几无香火）；

“行雨龙王（部分地区）”（因人工降雨技术及气候预测普及，职能被替代）；

“痘神”、“疹神”等一众疫病神（因现代医学发展，信仰转移）；

“蚕神”、“稷神”等传统农业神（因农业工业化，信仰淡化）；

“部分地域性山神、土地”（因城市化及自然崇拜减弱）；

甚至还有“部分星宿小神”（因天文望远镜普及，神秘感下降）……

名单后面，还有对这些神仙“转岗方向”的建议，比如：床头婆婆可考虑转岗“婴幼儿早期教育及睡眠指导”（需补修儿童心理学）；坑三姑娘可尝试“污水处理及环保宣传”（需学习现代环保知识）；行雨龙王可转向“人工增雨技术顾问”或“气象防灾减灾宣传员”；疫病神们可考虑“公共卫生知识普及”或“医患关系协调员（安抚家属情绪）”……

荒诞，却又透着一种冰冷的现实逻辑。当人类不再需要你“保佑”某个具体领域，当你的“神迹”可以被科学解释或技术替代，你的“神职”自然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天庭不是慈善机构，香火是神仙存在的“薪金”和“能源”，发不出“薪金”，自然就要“优化”岗位。

“这……这些神仙能同意吗？”苏挽小声问，魂体波动着，“做了几千几万年的神，突然要‘下岗’、‘再培训’，甚至‘退休’……”

不同意又能如何？卷轴上写得明白，香火低于“维系线”，神格本身就会不稳，神力衰退，甚至可能神躯消散。与其等到油尽灯枯，不如接受“调整”，或许还能有个出路。

卷轴最后提到，设立“天庭神仙再就业（转岗）服务中心”，为受影响神仙提供政策咨询、技能评估、培训报名、岗位对接等“一站式服务”。服务中心已开始试运行，地址就在南天门附近新开辟的“云上创业园区”内。

“云上创业园区”……这名字，真是充满了与时俱进的“仙”气。

我们正对着这份天界“红头文件”发愣，当铺门外，又传来了动静。

这次不是敲门，而是一阵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祈祷声，直接透墙而入：

“呜……执念当铺……救苦救难……听说你们这里……什么疑难杂症都管……帮帮我吧……我不想下岗啊……我、我除了会让人打喷嚏……什么都不会啊……”

打喷嚏？

我们疑惑地打开门。只见门外台阶上，蹲着一个身材矮小、穿着脏兮兮灰布袍子、头顶稀疏、不住用袖子抹眼泪的小老头。他周身散发着极其微弱、几乎感应不到的仙灵之气，混杂着一股……陈年灰尘和霉菌的味道。正是卷轴名录上提到的——“嚏神”！

这位爷，专职掌管人打喷嚏，据说人打喷嚏就是他在“点名”。在卫生观念不发达、认为打喷嚏是“鬼上身”或“有人念叨”的年代，他或许还有点香火（比如有人打了喷嚏会念叨一句“嚏神保佑”）。但在现代社会，打喷嚏就是鼻炎、感冒、过敏，谁还信这个？他的香火，怕不是早就跌到负数了。

嚏神看到我们，哭得更伤心了：“呜哇……他们说我的岗位‘严重脱离时代需求’，‘社会价值极低’，要给我‘休眠处理’！休眠啊！就是关起来睡觉，不知道睡到猴年马月！说不定一觉醒来，天庭都没了！我不想休眠！我、我还能学！卷轴上说可以再培训……可、可我能培训什么啊？《新时代香火经济》？我连香火是啥味儿都快忘了！《跨信仰沟通》？我连跟隔壁的‘欠伸神’（打哈欠的神）都沟通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