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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空了的酒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要将过去这二十年所有的痛苦、屈辱和不甘,都随着这口浊气,彻底地吐出来。
“殿下——”
她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已经变得无比的平静和坚定。目光清澈,看着你,不再有丝毫的躲闪。
“您想知道什么,民女都告诉您。”
她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了她的讲述:
“那个负责和民女联系的人,其实并不完全是一个人。它是太平道安插在黑水镇的一个最高等级的代号。叫‘临渊客’。每一代‘临渊客’,都是太平道派来的特使,负责与我联络,传递指令,收取‘供奉’(主要是临渊仙酿),也监视着我的动向。”
“而我之所以会和他们扯上关系,是因为……”
她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崇拜、深沉的痛苦,以及一丝刻骨的怨恨的神色。仿佛提起那个名字,就牵动了她灵魂深处最沉重的枷锁。
“是因为我的祖上,前朝的镇南大将军栗冠勇,当年,就是太平道的一员。”
“而且,是最狂热、最忠诚的那一员。”
听到栗墨渊那句石破天惊、关于她祖上的爆料,你并没有立刻就全盘相信。
你皱了皱眉。
你那双仿佛可以洞察一切的深邃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恰到好处、充满了怀疑和不解的神色。仿佛一个严谨的学者,听到了与自己所知史实相悖的说法。
“你祖上?栗冠勇?”
“我虽然不是什么饱读诗书的大儒,但关于前朝末年和本朝开国的那段历史,倒也还算略知一二。”
你的语气带着一种考据般的审慎:
“据我所知,那个栗冠勇,不是前朝少数几个愿意为了那个早已烂到了根子里、昏庸无能的姜氏皇族,而拼死抵抗我大周太祖皇帝的所谓‘忠臣’吗?”
“我大周立国之后,虽然将你们栗家列为了‘叛逆’,满门抄斩,诛连九族。但史书上对他的评价,倒也还算客观,说他‘有愚忠,可嘉其志,可悯’。”
“这样一个看起来满脑子都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套封建糟粕的旧时代武将,”你的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带着明显的质疑,“怎么会和太平道这种以血祭炼毒、草菅人命的邪教,扯上关系?”
你这番话,看似是在质疑,是在不信,用史书的记载来反驳她的说法。
实则,却是在用一种最不经意的方式,向她展示着你那远超常人的学识和见地!展示你并非一个只知道用拳头解决问题的莽夫,而是一个熟读史书、对历史有着自己深刻见解的“读书人”!一个有着独立判断能力的上位者!
你在告诉她:
我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糊弄的人!
你的话,需要有足够的说服力,需要能解释这看似矛盾的历史缝隙!
果然,听到你的质疑,栗墨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充满了无奈的笑容。那笑容中,带着一种洞悉历史被篡改、真相被掩埋的悲哀。
“殿下,您有所不知。”
“您现在所看到的太平道,和我祖上当年所信奉的那个太平道,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开始了一段仿佛来自时光深处的沉重叙述:
“在前朝,太平道并非邪教。恰恰相反,它是与湖广的玄天宗、昆仑山的太一道并列的三大道门之一!是受到朝廷册封和供养、官方支持的名门正派!”
“那个时候的太平道,讲究的是‘清静无为,顺应天道’,门人弟子也多是些修身养性、炼丹长生、不问世事的方士。我祖上之所以会信奉它,也正是因为看中了它的这份‘出世’与‘淡泊’,希望能在残酷的征战与朝堂倾轧之外,寻得一片心灵的净土。”
“但是——”她的语气陡然转沉,仿佛乌云压城,“自从大周太祖皇帝带着那些活不下去的灾民,揭竿而起之后,一切,都变了。”
“太平道作为前朝的既得利益者,自然选择了站在腐朽的大齐朝廷和姜氏皇族一边。他们倾尽全力支持前朝镇压起义。最终,也随着前朝的覆灭,而被彻底打倒,被新的大周皇朝定义为了‘邪教’,遭到了灭顶之灾般的追杀和清洗。”
“只有一部分残余的势力,跟随着像我祖上这样的前朝的‘遗老遗少’们,一路南逃,最终逃到了这片朝廷鞭长莫及的蛮荒滇黔之地,苟延残喘。”
“为了在这片充满了危险和敌意的土地上生存下去,为了积蓄力量向大周皇朝复仇。这些残存的太平道门人,做出了一个最疯狂,也最可怕的决定。”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恐惧与厌恶,仿佛在描述一场噩梦:
“他们主动与信奉巫蛊之术的本地苗人部落,进行了合流!”
“他们将道家的符箓之术,与苗疆的巫蛊之法相结合,创造出了一种可以大规模制造悍不畏死、力大无穷的‘尸兵’的邪术!”
“他们将道家的炼丹之术,与苗疆的蛊毒之术相结合,炼制出了各种可以操控人心、腐蚀肉体的剧毒!”
“从此,”她的声音充满了一种历史的悲凉与绝望,“那个讲究‘清静无为’的太平道,彻底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以血祭炼毒、以尸兵为军、充满了仇恨和疯狂的怪物般的组织——也就是您现在所看到的这个,自称‘黄衣会’的真正邪教!”
“瑞王府的蚀心蛊,就是那时候‘太平道’通过我家先祖偶然得到的苗疆古方,融合了道术改良而成,送给当年的瑞王世子姜汲的……”
听到这里,你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眼神中的凝重,清晰可见。这段被掩埋的历史,解释了太平道诸多诡异手段的来源,也揭示了其背后那深沉的历史仇恨与扭曲的演变过程,让这个敌人的形象,更加清晰,也更加棘手。
“不过殿下您也不必太过担心。”栗墨渊似乎看出了你眼神中的凝重,连忙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试图安慰,又夹杂着对太平道现状的了0解。
“虽然大周皇朝立国已经快三百年了,在这西南边陲之地,皇权的统治力依旧十分薄弱。但别说是他们这些搞血祭的邪门道士了,就连你们瑞王府一系的所谓的‘金陵会’,在那富庶的江南之地都不敢有任何公开的活动。”
“所以现在的太平道,或者说‘黄衣会’,他们的公开势力范围,也仅仅只局限于滇中最西边的那个名叫‘枼州’的蛮荒之地。在那里,他们有一座名为‘真仙观’的总坛。除此之外,在其他地方,他们也只能像我们这些前朝余孽一样,躲在黑暗的角落里,慢慢发展,暗中渗透。”
“其实在五六十年前,也就是我刚出生那会儿,他们就已经按捺不住,发动过一次大规模的造反了。”
“只可惜,他们的那些所谓的‘尸兵’,虽然悍不畏死,但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大周官军面前,依旧不堪一击。最终在黔州和甬州被官军打得全军覆没。”
“那次失败之后,他们才终于学乖了。他们终于明白了,光靠一时的血勇和疯狂,是不可能撼动大周皇朝这棵参天大树的。”
“他们开始利用‘尸兵’唯一一个比普通士兵强大的优点——那就是不会衰老,可以一代一代地无限积累!”
“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暗中通过各种手段收集尸体,炼制尸兵。他们的目的,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裂土分疆了。”
“他们是想积攒一股足以淹没整个天下、无穷无尽的尸体大军!然后将整个大周,彻底颠覆!”
你听完她那段充满了血与火的、关于太平道“堕落史”的讲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神深邃,仿佛在消化这些惊人的信息,并将其与之前的种种线索相印证。
你端起酒壶,为自己,也为她,各自又斟满了一杯。动作缓慢,带着一种沉思的节奏。
“原来如此。”
你的声音带着一丝洞察了历史真相的感慨,也有一丝对于事物复杂性的喟叹。
“历史果然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若不是今日听夫人一席话,恐怕世人还都以为那太平道自古以来便是藏污纳垢的邪教呢。”
你端起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任由那醇厚而又辛辣的酒液在你的舌尖缓缓化开,带来一丝灼热与清醒。
然后,你放下酒杯,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因为回忆起那段沉重的往事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美艳的丹凤眼,突然用一种充满了自嘲和苦涩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说真的,我虽然是那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前朝瑞王姜衍的独子。但我对前朝的观感,还不如现在的姬家。”
“姬家的皇室,虽然也坏,也自私,也充满了统治者的傲慢和愚蠢。但他们至少还算是‘人’。他们还没有像姜衍和他的那些躲在金陵会里的前余孽们那样,丧心病狂,为了一己之私,就视人命如草芥,视亲情如无物。”
你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了一丝刻骨的仇恨和冰冷的杀意。那杀意如同实质,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降低了几度。
“那个畜生,为了他那虚无缥缈的‘复辟大业’,竟然亲手将我的母亲,和我的亲姐姐,用蚀心蛊的子蛊,囚禁在暗无天日的栖霞山庄里,将她们当成可以随意抽取精血的‘药人’,折磨了二十多年!”
“而我之所以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现在,还得多亏我母亲当年有先见之明。她在我刚出生之后,就立刻让我的奶妈,连夜抱着我,逃回了我养母的老家——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穷乡僻壤的西河府。”
“也正是因为那里离江南实在太远了。金陵会那帮只知道在江南作威作福的废物,鞭长莫及,找不到我。否则,我估计自己,也早就成了那个畜生修炼邪功路上的‘养料’了。”
你这番充满了痛苦和仇恨、关于自己身世的“自白”,如同一颗最猛烈的炸弹,狠狠地投进了栗墨渊的心湖之中,炸起了滔天巨浪!
她彻底惊呆了!瞪大了那双美艳的丹凤眼,嘴唇微张,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令人敬畏的“殿下”。
而是一个和她一样,被那个该死的腐朽旧世界所深深伤害过的可怜“同类”。一个同样背负着沉重的过往、血色的仇恨、以及对“亲人”复杂情感的、活生生的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共情”和“认同感”,瞬间就充满了她的胸膛。化解了最后一丝因“利益交换”而产生的疏离与计较。
她彻底地放下了心中那最后的一丝戒备和疑虑。不再将这次“投诚”视为纯粹的交易,而是带上了一种“同病相怜”、“并肩作战”的复杂情感。
你看着她那充满了震惊、同情和怜惜的眼神,知道自己这招充满了“真诚”的“苦肉计”,已经取得了最完美的效果。不仅进一步拉近了距离,更是在“利益”与“情感”两条线上,都牢牢地绑住了她。
你将话题重新拉回到了正轨。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神却变得更加的锐利,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指向最核心的问题。
“我更好奇的是,”你的目光如炬,锁定她的眼眸,“既然你祖上和太平道有如此深的渊源。看样子,你并不愿意加入他们——或者说,加入现在这个已经堕落的‘黄衣会’。”
“那你和现在的太平道,又是什么关系?”
“是单纯的互相利用的合作?——他们给你提供庇护和某些资源,你为他们提供‘临渊仙酿’和在黑水镇的便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