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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压了整整二十年的丧亲之痛,日夜啃噬灵魂的灭门之恨,对“亲人”可能参与甚至主导这场悲剧的恐惧与猜疑,寄人篱下、看人眼色、连为亲人收敛尸骨、祭奠香火都难以做到的屈辱与无力……所有这一切沉重如山的负面情绪,在你这一句轻飘飘的、仿佛只是确认血缘关系的问话催化下,如同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岩浆,终于找到了一个薄弱的喷发口,轰然爆发!决堤!将她最后一丝理智与克制,彻底冲垮、淹没!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撕裂呕出的尖啸,猛地从刀玉筱那因过度用力而大张的口中爆发出来!那声音中蕴含的悲愤、痛苦、绝望与无尽的恨意,让整个正厅的烛火都为之猛烈摇曳,光影乱颤,映得每个人脸上阴晴不定,如同鬼魅!
她再也无法端坐,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又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整个人从椅子上猛地弹起,又因极度的虚脱与激动而双腿发软,踉跄着向前扑出半步,才勉强用手撑住旁边的茶几,稳住身形。但她的身体,却如同秋风中最残破的枯叶,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痉挛,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似乎都在发出痛苦的哀鸣。
她伸出颤抖得如同风中秋蝉翅膀般的手指,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指向对面那个从始至终面无表情、仿佛泥塑木雕般的妇人。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毫无血色,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肉里。
“姑姑?!我没有这样的姑姑!!”
泪水,如同决了堤的江河,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堤防,从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瞪裂的眼眶中狂涌而出!那不是无声的垂泪,而是混杂着血丝与无尽痛苦的、汹涌澎湃的洪流,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在她惨白如纸的脸上肆意横流,划过深深的泪痕,滴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迅速洇开一片绝望的深色水渍。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嘶吼而彻底破音,变得尖锐、扭曲,充满了泣血的控诉与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带着血淋淋的腥气:
“我刀家!蒙州刀家!上上下下三百余口!从我曾祖辈留下的老仆,到刚出生还没断奶的侄儿!一夜之间!一夜之间啊!!全都死了!全都死了!!!”
她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咚咚”的闷响,仿佛那里有无法承受的剧痛:“我爹!我娘!我大哥!二哥!三叔!四婶!还有……还有我那才五岁、总跟在我身后叫我‘小姑姑’的侄女秀秀……他们……他们都……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声音几度哽咽中断,只能发出不成调的破碎呜咽。那惨烈的画面,随着她的哭诉,仿佛化作实质的腥风血雨,笼罩了整个厅堂,让所有听闻者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背脊发凉,有些心理承受能力稍弱的庄家子弟,甚至已经脸色发白,胃部翻涌,忍不住干呕起来。
然而,她的控诉还未结束。她猛地抬起头,血红的双眼死死锁定刀秀莲,那目光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对方焚烧殆尽:
“而她!!!”
她用尽全身力气,指向刀秀莲,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我爹生前最疼爱的亲妹妹!我们刀家曾经最骄傲、最受宠爱的大小姐!我们所有小辈都要恭恭敬敬叫一声‘姑姑’的人!!”
“她却在仇人家!在召家!当了整整二十年!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主母夫人!!她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住着深宅大院!她享受着用我们刀家满门鲜血和白骨换来的富贵荣华!!她为仇人生儿育女,开枝散叶!她甚至……甚至帮着仇家,一起来算计、来侵吞、来榨干我们刀家最后剩下的那点骨血和产业!!”
“这样的女人!她身上流着的,还是我们刀家的血吗?!她不配姓刀!她不配做我的姑姑!她就是个无情无义、数典忘祖、认贼作父、助纣为虐的叛徒!是畜生!是比畜生还不如的怪物!!”
刀玉筱的每一句控诉,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不仅狠狠扎向刀秀莲,也扎向在场每一个知晓部分内情、或内心有愧之人。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与恨意而扭曲变形,在空旷的正厅里凄厉地回荡、碰撞,余音不绝,充满了绝望的悲鸣与泣血的质问,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最深处窜起,下意识地低下头,移开目光,不敢与她对视,更不敢去看那位被指控的当事人。
然而,面对亲侄女这字字泣血、句句诛心、仿佛要将灵魂都燃烧殆尽的指控,刀秀莲那张如同万年玄冰封冻、布满深深皱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很细微,却真实存在。
她那如同黑色燧石般冰冷、严厉、仿佛已失去所有人类情感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微光。那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其中蕴含的深可见骨的痛苦、无奈、挣扎,以及一种近乎悲凉的麻木,却如同最深沉的夜空中骤然亮起又熄灭的流星,短暂,却惊心动魄。
她的嘴唇,不自觉地抿紧了,嘴角微微向下撇,形成一个极其压抑的弧度。那双放在膝上、一直纹丝不动、指节粗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抵进掌心,留下几个发白的月牙印痕。
但,也仅仅是如此了。
那裂痕出现得快,消失得更快。转眼间,她脸上所有的细微波动都已平复,重新恢复了那种近乎冰冷的麻木与非人的严厉。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泄露,只是石像被风沙磨蚀时产生的幻影。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颈骨似乎因为长年保持僵硬姿态而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咯咯”声。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个已经哭得瘫软在地、几乎要背过气去、全靠一股恨意支撑着没有晕厥的亲侄女身上。
她的眼神,依旧冰冷,依旧严厉,依旧不带一丝一毫寻常亲人该有的怜惜、愧疚、或解释的欲望。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血脉相连、正在承受炼狱般痛苦的晚辈,更像是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却又恰好摆在面前的、破碎的旧物。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嘶哑、干涩、平淡,没有任何语调的起伏,如同磨损严重的砂轮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又像是从一口早已干涸的深井中,艰难地汲上来的、带着铁锈味的冷水,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漠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发生在遥远过去、与自己毫无瓜葛的、他人的悲惨往事:
“相净……那个老畜生……”
她对自己丈夫的称呼,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端坐主位、始终平静无波的你,眼底都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微芒。那并非亲昵的咒骂,而是一种混杂了极致鄙夷、刻骨恨意,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共同组成的冰冷定性。
“当年——”她继续用那种平淡到令人心悸的语气说道,目光却似乎穿透了刀玉筱,投向了更遥远、更昏暗的虚空,“他带着召家几乎所有能打的好手,还有庄家的部分精锐,说是接到急报,星夜兼程,赶去蒙州,救援被数千黑夷围困、危在旦夕的大哥……也就是你爹,刀勇忠的时候……”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某个极其重要的细节,又像是在积蓄说出下一个事实的力气。
然后,她抬起了头,那双冰冷的眼睛直视着刀玉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也在。”
短短的三个字,却比方才刀玉筱所有的泣血控诉加起来,都要具有爆炸性!如同三道裹挟着灭世之威的九天神雷,接连不断地、狠狠地劈在了正厅里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将所有人的思维、认知、乃至呼吸,都瞬间劈得一片空白!
刀玉筱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如同被利刃斩断,戛然而止!她难以置信地、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那双被血丝和泪水模糊的眼睛,此刻瞪大到极限,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以及一种世界观被彻底颠覆后的空洞。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姑姑,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变成了一尊被雷劈中的泥塑。
庄无凡和庄学纪等人,更是脸色剧变!庄无凡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金纸,身体猛地一晃,如果不是双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几乎要当场瘫软下去!其他庄家核心子弟,也个个面如土色,眼神惊骇欲绝,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恐怖的秘闻!
刀秀莲……当年也在救援现场?!
她亲眼目睹了刀家被屠的惨状?!
甚至……她可能目睹了“山神”或者那个“怪物”?!
这个信息,彻底颠覆了所有人之前的认知与猜测!将一桩简单的“姻亲背叛侵吞”惨剧,拖入了一个更加黑暗、复杂、恐怖的深渊!
刀秀莲没有理会众人那如同见了鬼一般的震惊表情。她那双空洞而又麻木的眼睛,仿佛真的穿透了二十年的时光尘埃与血火,再次看到了那永生难忘、如同烙印般刻在灵魂最深处、日夜折磨她的地狱般场景。
“我也看到了……那个怪物。”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微地颤抖了一下。那颤抖极其细微,却带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本能的恐惧与寒意,仿佛即使过去了二十年,即使她已心如死灰,但那恐怖的景象与感受,依旧能轻易地穿透所有心防,让她心生恐惧。
“我也……害怕了。”
她承认得如此坦然,如此平淡,却更让人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真实。那不是矫饰,不是推脱,而是一个人在面对超越理解、无法抗拒的终极恐怖时,最本能、也最诚实的反应。
说完这句,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一切虚妄的锐利眼睛,突然从呆滞的刀玉筱身上移开,缓缓地、带着某种沉重的力道,转向了那个从你进门开始,就如坐针毡、脸色变幻不定、此刻更是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庄家家主——庄无凡。
她用一种无比平淡,却又仿佛带着千钧重担、每一个字都足以将人压垮的语气,一字一句地,清晰问道:
“对吧?”
“庄大哥。”
“当年,你也在场。”
“你也……看到了,对吧?”
如果说,之前“我也在”三个字是惊雷,那么这一句“对吧?庄大哥。当年,你也在场。”,就是足以将整座山峰都彻底炸碎、将大地都撕裂开来的、毁灭性的恐怖爆炸!是将所有隐藏的脓疮、不堪的往事、共同的罪责与恐惧,毫无缓冲地赤裸裸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尤其是……摊开在你的面前!
“我……我……我……”
庄无凡的脸色,已经不是“惨白”可以形容,那是一种死人才有的灰败之色!他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猛地向后一仰,撞在太师椅坚硬的靠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试图挣扎着坐直,但双臂、双腿,甚至全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痉挛,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散架。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被疯狂拉扯般令人牙酸的抽气声,瞳孔扩散,眼神疯狂地躲闪、游移,却不敢看刀秀莲,更不敢看端坐上方的你。冷汗,已经不是渗出,而是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浸透了他里外数层衣衫,在光滑的锦缎面料上氤开大片深色的、狼狈的湿痕,甚至顺着他的袖口、裤脚,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形成一小片水渍。
他那惊慌失措、魂飞魄散、丑态百出、连最基本的体面都无法维持的模样,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的辩解与否认!
他,用最直观、最不堪的反应,默认了刀秀莲的指控!
他,庄无凡,庄家的老家主,西南“小滇王”,当年确实与刀秀莲、相净一起,在现场!亲眼目睹了那场惨剧,以及……那个“怪物”!
这个被彻底坐实的惊天秘密,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将刀玉筱心中那点残存的、关于“姑母或许不知情、或许是被迫”的微弱幻想,也彻底压垮、碾碎!她忘记了哭泣,忘记了仇恨,只是用一种茫然而又空洞的眼神,怔怔地看着庄无凡那副彻底崩溃的丑态,又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自己那个依旧冰冷如石、却吐露出如此恐怖真相的姑姑。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伴随着她过去二十年来所坚信、所执着、所赖以生存的仇恨与认知,一同轰然崩塌,化为齑粉,只剩下无尽的虚无与彻骨的寒意。